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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死刑犯一个不杀的理由--人们观念深处的变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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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侧记


  (一)他磕下头的那一瞬间

    邓子滨 (北京)

  当下中国,网上争论最能反映民意。民意多支持死刑,这就是现实,我们必须认真面对。其实,2002年湖南湘潭国际死刑问题研讨会的重点,并不是在中国立刻废除死刑,而是如何限制死刑在中国的适用。学者们提出的一些建议还是比较务实的:在实体法中完全废止经济犯和财产犯的死刑,将死刑只适用于针对人生命的犯罪即公约所说的“最严重的犯罪”;在程序上由最高法院收回其下放的死刑复核权,严守死刑的最后一关;扩大死刑缓期执行的适用,做到可杀可不杀的坚决不杀;大幅提高有期徒刑的期限,比如可以判到三五十年,以“缩短”一生一死之间的差距。


  除以上几点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没有被与会者提到,就是增加死刑执行的透明度,在公民中随机遴选出适当人员监督死刑的执行过程。这样做的好处有两个:使死刑的执行过程更文明;使看到死刑的人厌恶死刑,因为死刑的残忍、可恶和反人道,集中体现在“处决”这一短暂而漫长的过程当中。我相信,除个别人会兴奋得大叫“好快刀”之外,绝大多数人会被死刑场面所感动,成为死刑的坚决反对者。

  伟大的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在缅甸曾经亲历一次绞刑:犯人的双臂被牢牢地捆绑在身体两边,狱卒们紧紧簇拥着他。在通往绞刑架的路上,尽管狱卒们抓着他的双肩,他还是稍稍向一旁走了走,为了避开路上的一个小水坑。看到这里,奥威尔以他特有的敏锐,向我们揭示了死刑的真谛:“很奇怪,直到此刻我才认识到,消灭一个健康的、有意识、有知觉的人意味着什么。当我看到这个人走向一旁避开水坑时,我看穿了秘密,在一个生命极为旺盛的时候将它扼杀,这是无以名状的不义之举。这个人还没有死,他像我们一样活着。他身体的每个器官都是健全的……却在死刑这庄严的蠢行中备受煎熬。当他站在绞刑架的活动踏板上时,当他在空中下坠尚有刹那生命时,他的指甲仍在生长。他的眼睛看着黄色的砾石和灰色的高墙,而他的大脑还在回忆、展望、思考—甚至思考如何避开水坑。他和我们是共同走着的一群人,看着、听着、感觉着、理解着同一个世界;然而不出两分钟,随着突兀的一声脆响,我们中的一个就要离去—少了一个心灵,少了一个世界。”

  与奥威尔不同,美国最高法院布伦南法官说得更直白:死刑确实是令人畏惧的刑罚。国家所精心策划的对一个人的杀戮,从本质上说,是对被执行死刑者人性的否定……当一个人被绞死的时候,就意味着我们与他之间关系的终结。死刑的执行就是在说:你不适合这个世界了,到另一个世界去碰碰运气吧。

  曲新久教授在北京大学的一次讲座中提到,如果你去过一次刑场,感觉会很不同。他说,他曾看过一次,印象非常深刻。那个罪犯穿着懒汉鞋,鞋掉了,一个同学上去帮他把鞋提起来,忽然,那个罪犯转身过来给他磕了一个头,现场顿时寂静一片,没有一点响声。紧接着,就听到刑警说“快走快走”……


  我呼吁,建立一种制度,让更多的普通人能够见证死刑。这不仅可以保证死刑在公开透明的情况下执行,而且更重要的还在于,让我们的民族有机会重新拷问自己的良知和德行,看我们是不是还做看客,为杀人而欢呼雀跃?

  (作者就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


  (二)这里永远不值得向往


  本刊记者 尹鸿伟

  时间:2003年春天。

  地点:西南地区某监狱一露天煤矿工地。

  提示:经过认真准备,记者特意随一名驾驶员朋友驾车进入煤矿工地,等候装煤时在一处工棚里与正在休息的一名服刑犯聊天,他因杀人入狱,再有七年左右可以出狱,他始终不知道记者的身份,以为也是来运煤的驾驶员。

  记者:在这里生活怎么样?

  服刑犯:哪有什么生活?能留条命,有活干有饭吃就不错了。

  记者:服刑这么久了,有什么体会?

  服刑犯:刚进来时觉得无所谓,总在回忆外面的人和事情,但时间长了就不想了。现在晚上几点睡觉,早上几点起床,在什么范围里活动,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像铁板上钉着的钉子,一点都松动不得,随时有人监视着,你想有多痛苦?慢慢才知道自由是人最可宝贵的,我们犯人却不能拥有了。

  记者:好像外面许多人还觉得你们在里面很舒服,不愁吃,不愁穿的。

  服刑犯:如果这里舒服,我们就不会连做梦都想出去,更不会有人千方百计要逃狱了,相反没有人千方百计要进来,这样说话的人是不了解这里。

  记者:现在经济发展了,社会进步了,犯人的生活舒适度应该比以前有了很大的改善了?

  服刑犯:现在的确比以前好多了,但犯人生活怎么也不可能比外面的人舒适,服刑过程不仅是接受改造,也是受惩罚,不可能舒适,最关键的是精神上受不了。

  记者:你们所有人都是这样想吗?

  服刑犯:不完全是,有点文化、以前生活条件好的会这样想。也有一些没文化、以前生活条件特别差的人,觉得这里生活不错,刑满了也不愿出去,但这种人是极少数。

  记者:平时还有什么想法?

  服刑犯:在外面想穿什么时装,想留什么发型,都可以自由选择;周末想放松,就和朋友到迪厅蹦蹦。以前觉得自由那么简单,现在才体会到它的珍贵。

  记者:在这里怎么样呢?

  服刑犯:在这里面,必须剃光脑门,穿上囚服,一言一行都在监管之下,如果现在干部在,我就不敢和你说话了。

  记者:你觉得在这里很痛苦?

  服刑犯:当然,没有风景观赏,没有朋友谈话,成天就是睡觉、吃饭、劳动,尽管我们有时候也在一起聊聊家庭,聊聊亲人,但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几件事,真是很郁闷、乏味。

  记者:但你们好像都能坚持下来。

  服刑犯:这是因为我们还有减刑和出去的希望,所以还能挺下去。

  记者:如果一辈子都被关在这里不能出去呢?

  服刑犯:那不如早点死了算了,怎么可能在这里过一辈子,一个一辈子呆在监狱里的人哪还有人的生活呢?

  记者:你对这里有什么样的评价?

  服刑犯:具体不好说,总之我认为这里永远不值得向往。


 

给死刑犯一个不杀的理由--人们观念深处的变革(一)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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