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verageperson
2002.4.3
韩永臣是个小人物，现在可能除了他的家乡安徽阜阳外，没什么人会记
得他，但在一年以前，他可曾是一个新闻人物。
韩永臣在2001年2月4日犯了事儿 － 后果严重 － 导致上海同济大学
2000级社会科学系马克思主义理论与思想政治教育专业硕士研究生亓（音齐）培
玉溺水身亡。在一边倒的舆论压力下，韩永臣被判故意杀人罪，于2001年4
月11日被执行死刑。
对我等既不认识当事人又未亲临现场的人来说，信息来源只有媒体。为
求公正，案情经过引用江淮晨报关于一审判决的报道（下面全文转贴）。 从
报道的内容及署名看，这显然是来自法院的新闻稿（或者说干脆就是法院的判
决书）。既然死刑都判了，法院总不会劳神为韩永臣隐瞒罪行吧？
“晨报讯 3月20日，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公开开庭审理了‘2·４’案
件即同济大学阜阳籍研究生亓培玉遭殴打后被迫跳河致死案，当庭宣判：被告人
韩永臣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
徒刑5年，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人穆学文、张杰犯寻衅滋事
罪，分别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3年和1年。三被告人还分别被判民事赔偿人民币1
万至2万元。
案经法院审理查明：今年2月4日16时许，被告人韩永臣、穆学文、张杰与赵
苏安（另案处理）酒后乘坐由韩永臣驾驶的从刘某（个体户）处借来的车号为皖
K－01968、车门标有‘法院’字样的蓝白色通工牌汽车返家，由西向东行至阜阳
市颍州区西湖镇泉河南岸老坝子通往新坝子的一条路口时，韩把车停在正在散步
的被害人亓培玉、杨雪夫妇附近。韩永臣下车，走到车左前轮处小便，其余三人
从右车门下车，在车的右侧小便。因韩小便处与亓培玉、杨雪夫妇仅距5米左右，
且系同侧，亓感到受辱，指责韩没有教养。韩闻言大怒，边骂边冲下堤坝，朝亓
培玉面部打了一拳，亓愤而还击。被告人穆学文见状上前，在被亓培玉踢了一脚
后，也伙同随后赶来的张杰参与殴打，将亓打倒在地，致亓左、右额和面颊部等
多处受伤，嘴角流血。亓培玉挣脱起身，拉着杨雪沿小路往北朝新坝子方向逃跑。
被告人韩永臣仍不罢休，回车上拿出摇把，继续追撵，见亓、杨二人已经走远，
韩永臣随即返身上坝调转车头，独自驾车沿老坝子连接新坝子的U形路追赶、拦
截两被害人。被告人穆学文、张杰与赵苏安见状，便沿被害人所走的小路赶去。
亓、杨认为后有车追，侧有拦截，遂翻过新坝子逃至河边。此时，韩永臣已驾车
到水闸附近，发现亓、杨二人已到河边后，调转车头，将车开到正对亓、杨二人
所处位置的坝子上停下，手持一把长31厘米的梅花套筒扳手，下坝朝二被害人追
去。亓见韩持械紧追不舍，被迫跳入宽约100米、深近7米的冰冷河中（水温0～4
摄氏度）。韩追到河边，见河水已达亓的腰部，仍持械威胁不放，亓被迫向对岸
游去。继而，韩返身上坝，开车追撵沿河岸西逃的杨雪，逼问亓培玉的姓名、住
址。此时，亓培玉已沉入河底。
法院审理认为，被告人韩永臣无视社会公德，公然当着被害人的面小便，在
受到斥责后，非但不赔礼道歉，反而伙同被告人穆学文、张杰殴打被害人，并追
逐、拦截、辱骂两被害人，情节恶劣，其行为已构成寻衅滋事罪。在共同犯罪中，
韩永臣系主犯，应从重处罚；穆学文、张杰系从犯，应比照主犯从轻处罚。被告
人韩永臣殴打亓培玉后，又独自驾车持械紧追被害人夫妇不放，迫使亓跳入冰冷
的河水中，仍持械威胁。韩永臣明知自己的行为可能危及他人生命，竟放任这种
后果的发生，导致亓培玉溺水身亡。其行为又构成故意杀人罪（间接），且情节
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应依法严惩并数罪并罚。据此，一审法
院作出了上述判决。（政法宣）”
事情一发生就被炒得沸沸扬扬，相关的报道至今还可以在新浪网上找到
（http：／／news.sina.com.cn／society／pgcase／）。韩永臣立刻成了千
夫所指（就其所作所为确也应得），各路媒体的激愤完全不下于近日周方舟之
于伤熊大学生，中国青年报更直指“韩永臣及其同伙…犯下杀人罪行”。
随之而来的是公安部于2001年02月23日通报要求依法严格从重从快处理此案，
至此我就知道韩永臣小命不保。 但当时还有一线可能，有报道说关于被害
人亓培玉落水情况亓妻杨雪和公安机关说法不一：杨发誓自己的丈夫是被韩永
臣等4人殴打落水溺死（多数媒体也倾向于此），而公安机关则认为亓是自行
跳河逃生时溺水死亡 － 法庭显然最终采信了后一说法。又有法律界人士（恐
怕不够权威？）指出，“跳入河中”导致死亡和“被打落水”导致死亡对嫌犯的
定罪量刑差别很大云云。
尽管最后认定亓是“跳入河中”，还是判了故意杀人罪。
在有人为伤熊的大学生求情，也有人为熊鸣不平的今天，我想在这里替
韩永臣和他的家属叫一声冤，不管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我不懂法律，英文也没有好到能列明 Murder 的所有含意，但我自信充
分理解“故意”、“杀人”这两个浅显的中文词，这里肯定没什么文字游戏好
玩。除非“故意杀人罪”在中国刑法里被定义了什么与其字面毫不相干的内容，
我实在看不出韩永臣该当此罪、受此大刑。
亓培玉之死确有韩的过错，但很大程度上不过是个意外。 他们之间的那
种冲突每时每地都在千百人身上重复发生着，大多自行化解，但出了人命的，
当然得上法庭，有人要负责任 － 不过，韩永臣倒霉，这次要以命抵
命，因为死的是研究生，激起了 － 民愤！
研究生本来算不上什么，但在舆论的喧嚣声中，这起本与双方身份无关
的、因打架斗殴导致意外的案件，成了知识分子（国家栋梁）与平头草民（社
会渣滓）之间的对决。 假如死的是草民，自然会有人出来为栋梁求情，就
像今天那个伤熊大学生享受的待遇，可是死的是研究生，这比死的是亓培玉
可要紧的多，身为渣滓－草民－小人物的韩永臣只有毫无希望地被碾成齑粉。
我要明白地说：亓培玉（研究生）之死是个悲剧，而韩永臣之死则是谋
杀，是在光天化日下社会（包括媒体、知识分子、大学、网民、政府、法院…）
集体实行的谋杀。
亓的家属和同济大学为了报仇，媒体为了炒做，知识分子为了解气，
网民为了宣泄，政府为了稳定，法官为了交差…大家各得其所，没有人听
到韩永臣家属的伤心哭泣。
但当我们以民愤的名义剥夺一个人的生命的时候，法律的尊严何在？公
正何在？良心何在？
奇怪的是，随着死刑的判决和执行，本来热炒此事的各路媒体突然偃旗
息鼓，除了公事公办的照本宣科外再无一语评论，更没有欢呼雀跃，事后
也未再起一丝波澜，整个事情就这么突然地结束了。这极可能是因为上面有
了什么指示，但抱着对人类善良本性的一点信任，我私下里希望那些媒体原
本不曾指望置韩永臣于死地，这判决结果让他们感到内疚。
与之相反，秉承当代中国青年的一贯作风，网上论坛中照例一片为死刑
判决叫好之声，以及为另三人得以活命的遗憾。这令我回想那已忘却多年的
鲁迅小说“药”，才发觉我不曾读懂它。
清明节到了，又临近韩永臣赴死一周年之际，特作这篇小文，纪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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