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新疆第一监狱根据陈宾在服刑期间的突出表现,作出了向新疆高级人民法院提请申报减刑的决定。至此,陈宾这名犯抢劫罪、已被终审判处死刑并确定了执行时间的犯人,继1999年5月5日改判死缓后,又有望再次减刑。
牙膏盒里装着他的命
1995年10月24日,新疆伊犁州地区中级法院当庭宣布了对一宗抢劫案的一审判决:被告人陈宾犯抢劫罪,案情严重,依法判处死刑。
宣判后,法官对站在被告席上的年轻人问道:“陈宾,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这时,只见陈用颤抖的手从胸口处拿出一个中华牙膏的盒子,交给了法官。法官从里面抽出了几张写着《轿车减震器》的设计图纸,便问他:“为什么要把图纸藏在牙膏盒里?”
陈讷讷地说:“我怕图纸受到损坏……”的确,这几张薄薄的纸与他的生命紧紧相连,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4个月前,陈在两个“哥们”的诱导下,在霍尔果斯袭击了一个“朋友”,抢去了32万美元,折合人民币250多万元。他不久便被公安人员抓获,那时他刚满20岁。
陈被关进了看守所重刑犯仓。此时,他已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深感痛悔,同时也知道,案情严重,自己的命可能保不住了。几乎每个夜晚都是不眠之夜,他既感到末日的来临,又燃起强烈的求生欲望。他反复阅看《刑法》,盯着《刑法》第四章68条“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他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
陈尽管只有中学文化,但人很聪明,喜欢动脑筋,平时常看一些科普杂志。他从小便迷上汽车,中学时已是玩车高手,不但考取了驾驶执照,而且对汽车的各部件系统了如指掌,同时熟悉汽车理论及修车技能。他想:如果自己能够设计出一些专利发明,为社会做出贡献,也许就能保住性命。于是他开始构想一些与汽车有关的发明和设计。
开始时,他在地上画图案。但是,地上的图案是无法拿给别人看的。
一天他扫完地后,脑子里冒出了主意:他从扫帚里抽出一根粗硬的麦秆,再从墙角找到一小团棉花,裹在麦秆上,然后踩在脚下搓碾。两小时后,麦秆终于磨擦着火,燃烧后的麦秆就成了笔。再用纽扣、碗底、折纸作基本的绘图工具,他开始了设计和发明。他的这种决心和毅力,被管教人员所知晓,领导经研究后,破例给了他一截铅笔和五张薄薄的稿纸。在生死关头,人往往能激发出最大潜力。一段时间后,陈的设计方案终于清晰地呈现在那几张稿纸上。
一审判决后,陈宾提出上诉。在看守所里等待二审期间,他细心地保存着那一小截未用完的铅笔,并请求管教再给他提供几张纸,他要继续他的设计和发明。
慈母救儿:我与时间赛跑
陈宾犯罪的消息传到了母亲张艳珍耳里,她当场昏倒在地。她与丈夫很早离婚,含辛茹苦地养育了儿子20年!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平时那么听话那么孝顺的儿子会走上犯罪道路……
儿子被判死刑的消息,令张艳珍肠断心裂,但她同时也获知儿子在狱中搞设计发明的事。这条路可以救儿子?她在漫天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光亮,她决心支持儿子,和她一起努力去摘取那块“免死牌”。
张艳珍梳理了一下头绪,发现自己要做的事情主要有两方面:一方面鼓励儿子千万不要泄气,即使到最后一刻也不要放弃设计工作;另一方面则要让儿子的发明得到国家有关部门的认可,争取“有重大立功表现”,才能死里逃生。
张艳珍是石河子市柴油机修理厂的一名下岗工人,儿子被关押在距离石河子500多公里的伊犁地区霍城县公安局的看守所里。她要经常看望、鼓励儿子,为他送吃送穿;她要跑法院为儿子申诉求情;她要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专利局请他们鉴定儿子的设计草图,开具一些有利于儿子的证明……于是,在乌鲁木齐—石河子—伊犁—霍城—霍尔果斯这条长达千里的公路线上,她十次、几十次地来回奔波。
判决已经下达,哪一天执行她无从估计,而且任何人也不可能给她答案。她害怕因为耽误了一分钟而错失了机会。她,要和时间赛跑!
她每月只有二三百元工资。有一次她身上只有10元钱,买不起从伊犁到石河子的车票,便挎着提包在公路旁挡便车,大车小车拖拉机马车,拦上什么车她便坐上什么车,换7次车才走完了这段路。张艳珍只上过一年学,平时几乎不逛书店。但自从儿子在狱中开始搞发明创造时,她时刻想的是怎样买些有用的书送给儿子,于是不管走到哪里,她总是要挤出时间跑书店,她识字不多,更看不懂技术方面的书,只好不厌其烦地向书架前买书的人咨询。即便这样,她买上10本书,送到儿子手里真正能用上的只有两三本。但她仍坚持着不断买,一次又一次将书送到儿子手里。
经过她无数个日夜的奔走,陈宾的《轿车减震器》设计方案得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专利局的认可,呈报国家专利局。
于是,张艳珍奔波的线路又从新疆延伸到了北京。
生命线上,她跑赢了时间
泣血的母亲跑的是一条泣血的路。最高人民法院、国务院接待室、国家专利局、国家科技部,还有许多她认为有一点点关系的部门,她都无数次地找过跑过。她忍受着饥渴,忍受着寒暑,奔波了整整10个月,终于,1996年7月底,儿子研究设计的《轿车减震器》获得了国家专利局授予的专利权。
然而,二审判决的结果仍然是:死刑!同时也确定了执行时间:1996年8月2日。8月1日,她与家人一起乘坐一辆面包车,从石河子赶到伊犁,悲痛欲绝地想着与儿子见最后一面。但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最高人民法院考虑到陈宾的发明和设计已得到国家专利局的鉴定和认可,需要陈宾在狱中进一步研究和完善,因而暂时延迟对他执行死刑。
惊心动魄的经历,严重地刺激了张艳珍,她病倒了,体重由66公斤下降至不到50公斤,但一想到儿子还有一线生的希望,她又爬起来,挎上提包踏上了漫漫长路。
而狱中的陈宾在生死线上走了一回,更知道了生命的可贵。他的精神振作起来,更加努力地进行他的研究和设计。
1998年3月,法庭再一次开庭,仍然维持原判,定于4月2日执行。之前,正在北京日夜奔跑的张艳珍还在无数次地继续着她的诉说、求情、碰壁、磕头,直到把有关的材料一一送到有关部门,得到了“我们再研究一次”的答复后,才于3月30日早晨赶到霍尔果斯。
张艳珍找好儿子最喜欢穿的衣服,天亮后托亲戚购买了几十米黑纱和白布,然后她来到殡仪馆租了一辆灵车。这时是1998年4月1日的下午,距离4月2日上午上刑场的时间只有半天时间了。张艳珍感到眼前一片黑暗,似乎走到了世界的尽头。但她无数次地提醒自己,不要倒下,不能倒下,她安排几个亲戚守在灵车上,等候法庭的消息,自己则走进附近一家旅馆的一个房间,租用了一部电话,在茶几上倒了七八杯开水,然后,她把门关严,开始拨打电话。一个电话打几次十几次几十次,电话有时通有时不通,有人听她说话,有人听了两句便把电话压下。两个小时内,她拨打了40多个电话,都是往乌鲁木齐或北京的长途。在她接近绝望的时候,一个电话使她万分激动。接这个电话的人是最高人民法院某室的负责人,他在电话里告诉张艳珍,最高人民法院对她的申诉又一次进行过认真研究,而且参考了国家专利局的授权材料,认为对陈宾的死刑执行可以暂停,同时已经把这个意见电话告诉了新疆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张艳珍连忙再一次打通新疆高级人民法院的电话。但法院认为电话通知不足为据,需要最高人民法院的文字传真。当时已经是下午近5时,北京方面即将下班。张艳珍没有绝望没有罢休,几经周折,她的电话打进了最高人民法院的值班室以及主办人员搭乘的车上,在电话里她无数遍地抽泣着重复着一句话:“由于有时差,我们新疆这里是8点下班,还有最后的时间……”
这时,牢房里为死刑犯们特做的四菜一汤已经做好,吃完这顿最后的晚餐,与亲人见最后一面,他们第二天上午便要走向刑场。此刻,张艳珍感到时钟的“滴答”声盖过了世间的一切声响,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心灵——儿子的生命正被这滴答声一点一点地带走啊!张艳珍在崩溃的边缘守候着奇迹。
下午5时30分,北京的文字传真到达乌鲁木齐,近7时到达伊犁,张艳珍听到这个消息后,放下电话便瘫软在房间里。稍微清醒后,她立刻跑出去,伏在通向牢房的门缝前张望。脚镣声一阵一阵传过,没有陈宾的身影,直到脚镣声完全平静了下来,她还呆呆地伏在门框口。这时,一个民警走过来对她说:“你真走运,刚好赶得及呀……”
在生死边缘,她终于跑赢了时间!
生的曙光又一次降临,但只是微弱的一线:又一次的暂停执行仍不等于改判。但是哪怕一丝生机也必须紧紧抓牢。
狱中的陈宾没有被叫去吃那顿最后的晚餐,再一次经历了生死线上的徘徊。他躺在牢房里,流了一夜的泪,他暗暗发誓:无论结果如何,也要坚持他的创造和发明,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母亲。时间如水般流过,对陈宾的再一次审判不久要开庭。就在开庭前的几天,他的第二套设计方案,即《汽车碰撞阻尼缓冲装置》被递上了法庭。
张艳珍又一次火速赶到北京,为儿子奔走求救。看守所的领导和管教人员也被这母子俩深深地感动了。他们尽一切所能,为陈宾提供帮助,支持陈宾的创造发明。在这个期间,陈宾设计的《汽车防盗窃自动刹车报警装置》和《汽车碰撞阻尼缓冲装置》又获得了国家专利局授予的专利权。
路途漫漫终有期。1999年5月5日,历经整整4年的不懈奔走,案情终于有了转机。
新疆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依据法律条款认为,陈宾在羁押期间,其三项实用新型设计被国家专利局授予专利权,有重大立功表现,可减轻处罚。法院最后判决如下:撤消本院(1996)新刑终字第97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中对被告人陈宾的量刑部分;被告人陈宾犯抢劫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判决声刚落,张艳珍的眼泪便如决堤的洪水般狂涌而出。儿子终于保住了性命啦!
1999年8月,陈宾从霍城县转送到乌鲁木齐市,在新疆第一监狱服刑改造。监狱内的领导、干警都对他的发明工作给予了最大的支持。而陈宾在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后,更加懂得了生命的珍贵和知识的无价,他决心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为社会服务,洗刷昔日的罪恶。
至今为止,陈宾已在狱中先后发明了8项专利技术。
陈宾的名字现已被收入《21世纪人才库》一书,同时,他还被吸收为中国企业文化促进会会员,首开新疆服刑人员获此殊荣的纪录。
(摘自2001年12月15日《羊城晚报》凌愉 刘李红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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