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热点

法律制度

文献资料

观点理论

文选案例

港台现状

各国动态

回主页  


热闹中的寒光

中国死刑观察 http://www.chinamonitor.org    文选案例   转载
鲁稚

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可供欣赏的事太多,为什么人们独独对"杀头"这种本应属于恐怖范畴的事,表现出那样异乎寻常的热情?这是我读伍松乔散文《热闹之最》后产生的疑惑。
在松乔笔下,家乡富顺的百姓喜欢看热闹,而热闹之最既不是耍龙灯舞狮子,也不是端午节划船抢鸭子,而是──看杀头。"早些年辰是用大刀砍头,后来科技进步,便用子弹了,叫枪毙。从人道主义出发,也不打头了,而是从背部射入,洞穿前胸,干净利落。人们叫惯了,仍然唤作杀头,在川南又称'敲砂罐'"。(《热闹之最》)他这一提醒,我也想起来了,四川人至今仍称杀头为"敲砂罐",足见其比喻之深入人心。而且细想起来,这比喻颇具黑色幽默的意味,砂罐乃厨房家什中最粗笨最不值钱的,又因其易碎,所以那一个敲字多少带着一种音响极佳的欢快的游戏效果。
其实,松乔整篇文章就是一个黑色幽默。
在有些严肃的人看来,杀头至少算是一件大事,在脑袋落地这样的大事面前,人们应该表现出基本的是非和善恶观念。鲁迅在《藤野先生》一文中就描写过一群对同胞之死麻木不仁的刑场看客,因事关民族尊严,使鲁迅深受刺激,竟成为他弃医从文的重要原因。鲁迅难过,是因为他太严肃。其实从古到今,看杀头的大多是一般群众,而且往往只是凑个热闹而已。
比如松乔描绘的他第一次亲眼所见的杀头,他本人就只是个被组织去观看的稀里糊涂的小学生,对那个记不清姓名的历史反革命,印象最深的也不过是些有趣的情节,"宣判前,他一直垂着砂罐弯腰站着,当审判长把我过去只在戏台上看过的写有犯人姓名的纸'标子'用大红朱笔一勾,扔下台来时,他突然挣扎起来,大呼'冤枉'……后来竟呼了一阵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这次因为有这出人意料的表演比起他第二次看杀头就精彩得多,第二次是一个真正的土匪头子,"大约自知恶有恶报,一声不吭就进了地狱。刑场上没有高潮,好些人看得不过瘾"。可见过瘾不过瘾才是看客的最终标准,既不因可能冤死一个好人而忧心忡忡,又不因杀掉的确实是个坏人而大快人心,重要的是情节,是精彩,看杀头确实与善恶无关,不过是娱乐罢了。
既是娱乐,那就得符合娱乐的规则。首先是安全性,就象电影院里众人正在观赏有关爆炸的电影,如果有人告之此时电影院里正安放有炸弹,恐怕电影再精彩众人也只会惊呼逃命。杀头是杀别人的头,与已无关,尽可欣赏!
其二,人们需要对观赏对象感兴趣。如果某人抱了炸弹,只是要去炸一个拉圾桶,那就没有意思了,所以电影里的炸弹总是要炸总统或者联合国。人一生中最大的事莫过于出生和死亡,出生以前的状况还可以从女人们的大肚皮得到些推测,而且那属于过去,太多追溯也没有意义,死亡却是属于未来,而且谁也无法作也确切的描述,因而死是生命现象中最神秘,最吸引人的事件。
第三,平常状态下的死,没有多少观赏性,正如希区柯克论述"悬念"时说,一颗炸弹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突然爆炸,人们直接看见结果,没有悬念可言。要造成惊心动魄的效果,应该让观众知道那颗炸弹的存在,并且让紧张的心情一直贯穿整个事件发展的过程。杀头就是一个极好的悬念!人之将死,正如炸弹已被安放在总统座车上,因为事关重大,必有精彩表演,所以枪响之前这一人段过程就成了可视性极强的节目。以至于行刑之时人们"倾城而出,万人空巷……把会场兼刑场围得水泻不通。"也有进不去公审会场的,"看不到'敲',就退而求其次看尸体。"后来因为人太多,连刑场也不事先公布了,"大多数人失掉了现场目击的机会,遗憾之余,便用了同样的热情转而夹道围观死囚游街了"。甚至于文革年间,乱世重典,敲掉的砂罐甚多,"布告作为杀头,游街的补充,成为一种时尚刺激的大众读物,甚至夜深人静,还有读者拿着手电筒在看。"
如此种种,就使在有些人看来十分严肃重大的杀头变成了一场娱乐,而且兴趣之大,使我们忍不住要从另一个角度去想,既然看杀头并不是一个事关善恶的问题,排除善恶观,所有人同样都是生命,是人类中的一员,但一些人却那么兴奋地观赏另一些人生命的消亡,以他们的死为乐,这其中表现出的对生命的轻视和残忍意味深长。
中国古代虽然早有"君子远庖厨"的善论,各代诗词歌赋中也多有对人类自身和宇宙万物生灵的体恤、怜悯和感怀之笔,但这毕竟是属于雅文化的范畴,在最能充分反映普通百姓集体意识的古典小说中,就很少有歌颂生命的宏篇巨制,人们看到更多的是现实功利上的成败得失,大众对英雄主义的热情远远高于人道主义。《西游记》中那个经常念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的唐三藏,他的善心就常常被妖怪利用,反倒是杀妖如麻的孙悟空常救他于危难,整部《西游记》尽管与佛教有关,但表现的并不是慈悲为怀,善待生命的主题,着重渲染的还是英雄。《聊斋志异》倒有一些人道主义的光彩,但却不得不借助鬼怪狐妖来表现。相比之下,《红楼梦》的确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因为它对活生生的人倾注了那么多的同情、怜悯和热爱。
"英雄"有时也是残忍和愚昧的代名词,就象《水浒》中的好汉,很多实际是土匪一样。当年阿Q赴刑场时一路高唱:"我手执钢鞭将你打!"不是引来一片喝彩吗?在旁人看来的英雄之举,背后实际上是可悲的愚味。松乔散文里也有这样的情节,一个马上要掉脑袋的小子竟大咧咧地向现场摄影的宣传干事喊:"喂,照巴实点哟!"何其可悲。因为愚味而不知恐惧,因为不知恐惧而敢胡作非为,实乃暴力产生的一大诱因。更可怕的是愚味的人被某些阴谋家所利用和鼓动,成为野蛮政治的帮凶。看来我们不可能指望人道主义在一个轻视生命的人群中开出灿烂的花朵,更何况培植文明程度更高的环境意识了。
松乔的黑色幽默尤如一个沉重的隐喻,让我们在"热闹之最"中看到一道寒光。  

(《热闹之最》选自伍松乔散文集《姓甚名谁》)

 
 

 

发表你的观点

 


中国死刑观察                                                       http://www.chinamonitor.org 

回主页                                         版权声明 关于本站  联系本站   收藏本站  推荐本站 投票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