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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盗泪——倾听一个死囚的灵魂忏悔

中国死刑观察 http://www.chinamonitor.org    文选案例   转载

《北京文学》编者按:

举世震惊:一群海上漂来的幽灵将一艘万吨轮劫持!

骇人听闻:23名海员被海盗们杀害,葬身鱼腹!

这起建国以来最大的海上抢劫杀人案被公安机关定名为"9901"大案。

2000年1 月10日,广东省高级法院作出终审判决:以翁泗亮、索尼。韦、贾
宏伟为首的13名主犯、要犯被判处死刑,25名同案犯被分别判处无期徒刑和有期
徒刑。长达3 万余言的刑事判决书历数了杀人魔王们令人发指的罪恶行径,面对
法律的庄严审判,面对23名死去的冤魂,曾经猖獗一时、为所欲为的杀人魔王们
害怕了,颤抖了,懊悔了。杀人主犯之一的贾宏伟,知道自己罪不容赦,在生命
最后的日子里留下了一篇叫《海盗泪》的忏悔,这忏悔揭开了"9901"大案这个"
斯芬克斯之谜" ,记述了一个有理想、有志向、当过兵的纯朴农村青年在金钱的
诱惑下滑向犯罪深渊的人生经历,记录了人在失去理性变成恶魔的瞬间所产生的
心理对撞,描述了面对死亡欲生不能、欲死不甘无可奈何的心态。这里有生与死
的呐喊,有灵与肉的搏击,有振聋发聩的警示,有人性复归的思考。

亲爱的读者,我敢说这是一部难得的反面教材,读读这篇含泪带血的文字,
听听一个死囚面对死亡的内心独白,会给我们带来诸多的人生启示。

(作者:郝敬堂)

打捞世纪沉冤

〔案情简介:1998年10月,索尼。韦(印尼籍海员)、翁泗亮(广东汕尾人)
预谋冒充公安边防人员,以查走私为名,出海抢劫货轮财物,并先后纠集贾宏伟
等38人参与作案。同年11月15日晚,贾宏伟等人身穿武警制服,携带枪支、手铐、
大刀、棍棒、绳索、胶纸等作案工具,乘坐" 三无" (无牌、无证、无号)铁壳
船出海抢劫。次日中午,该海盗船在公海和" 长胜号" 万吨轮相遇,即鸣枪追赶,
强行截扣货轮。索尼。韦、贾宏伟等登上" 长胜" 轮,给船上23名船员带上手铐,
封堵嘴巴,押入底舱,而后搜掠财物。当海盗们发现" 长胜轮" 上装载的是毫无
价值的煤渣时,恼羞成怒,遂决定杀人抢船。当晚,索尼。韦、贾宏伟召集同案
人,宣布杀人计划,并要求登船行劫的18人必须人人动手,一人至少杀死一名船
员。随后,索尼。韦作杀人示范,将一名船员提到甲板上,用黑布蒙上眼睛,持
铁棍击其头部至死亡。然后,推入大海灭迹。接着,18名杀人恶魔以同样的手段
将剩余的22名船员杀害,抛入大海。事后," 长胜轮" 被销赃到国外,贾宏伟等
在深圳多家银行提取销赃款97万元进行分赃。〕

2000年1 月1 日,这是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

美国" 千年庆典中心" 的悬挂钟这一天为世界24个不同时区敲响,北京" 中
华世纪坛" 的圣火这一晚点燃了新世纪的夜空,巴黎直插云天的" 地球塔" ,泰
晤士河畔的" 千年大厦" 、汉诺威的" 世纪展览馆" ,都在以不同的形式迎接新
千年的到来。

汕尾,中国南海边一个新兴的颇具活力的年轻城市,这里没有喜庆,没有欢
乐,一团可怕的妖雾笼罩在人们心头。自从海盗案发生以来,渔民们不敢出海,
当地人不敢远足,白天,人们紧紧张张地忙碌,晚上,早早地关门闭户,昔日喧
闹的夜市一时间变得冷冷清清。有人说,海上时常能看到海妖兴风作浪,有人说,
海上经常能听到冤魂的喊叫声。向来崇拜海神的人们,买来香烛,在妈祖神像前
顶礼膜拜,祈求海神降恶除魔,保佑平安。

时间上溯到1998年11月17日,这天,广东惠博轮船有限公司的职员上午8 点
按时来公司上班。

和往常一样,职员们走进办公室,总要习惯地看一眼挂在墙上的航海图,这
通往世界的每一条航线都是一条友谊之路,这无数条友谊之路把世界联系在一起,
连成一个和平、幸福、富裕的大家庭。接下来,他们将认真检查本公司出海的远
洋轮的航行情况,是否安全,有无故障,目前方位。经仔细查对,发现意外情况
出现:本公司万吨散装轮" 长胜" 号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发回呼号。

大海是一个神秘的世界,永不沉没的" 泰坦尼克" 号触冰山而沉没,造成世
纪沉冤。海魔般的" 百慕大三角" 至今仍是个不解之谜,还有时常出入公海行劫
的海盗们,这天灾人祸随时都可能发生。

" 继续和' 长胜' 号联系,有情况立即报告!" 公司领导高度重视,立即召
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同时等待海上传来相安无事的消息。

" 长胜" 轮海上失踪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压在人们的心头,从领导到公
司职员,无不在焦躁不安中等待。

一天一夜过去了," 长胜" 轮毫无音信,船上23名船员生死未卜。

公司领导作出决定,向国内和国际救援组织发出SOS 求救信号,并将" 长胜
" 轮出发的港口、到达的目的地、途经的海域、航向和航速作了书面通报。通报
发出后,该公司立即成立搜索小组,责成公司一名副总经理挂帅督阵。广州海事
搜救中心、北京海事搜救中心、中国远洋运输总公司、香港海事搜救中心、马来
西亚海事搜救中心、新加坡电讯中心、希腊卫星地面站、马来西亚海事搜救中心
等,先后与惠博公司取得联系,200 多艘缉私艇在大海上进行拉网式搜索。与此
同时,广空派出飞机,广州海警派出舰艇参与搜寻。从空中到海面,从白天到晚
上,大海上到处是搜寻的目光。

10天过去了,人们为此所做的一切努力归于枉然," 长胜" 号谜一般的消失
了。

12月4 日,这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也是渔民们赶海的好日子。一大早,
千船竞发百轲争流,渔民们带着洋洋的喜气扬帆出海。

一张鱼网,就是一片希望,撒下一片希望,就期待着一分收获。

一渔民满怀着殷殷期待收网了,他感到这网与往常不同,格外地沉重,心中
暗暗窃喜。凭多年的海上经验,他猜想自己这回准是捞到了一条大鱼。可他无论
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捞上来的竟是一骇人听闻之物——尸体。

哇——他惊叫着丢下手中的鱼网,颤抖的身体顿然失去平衡,摇摇晃晃几欲
栽到海里。附近的渔民闻讯赶来,重又打捞起这世纪沉冤。

尸体赤裸着,呈腐烂状,一只胳膊已经被大鱼吃掉,一只眼球没有了,留下
一个深深的眼窝,尸体上结结实实地绑着绳索,绳索上吊着沉重的铁链。这面目
全非的冤魂是谁不得而知,看得出,他是被人谋害的,仅存的那只眼睛一直是睁
着的,死不瞑目啊!渔民们把这个冤魂的尸体拖上岸,送到当地派出所。

紧接着,揭西、汕尾、惠东等相继接到渔民的报案,他们从相邻的海域分别
打捞上来10具海上遇难者的尸体。经法医鉴定,10具尸体均属" 长胜" 轮海上遇
难者。

万吨轮被抢劫,23名海员被杀,这是建国以来最大的一起海上抢劫杀人案。
案情重大,举世震惊。广东省公安厅当即决定立大案侦破,代号:9901.

"9901"大案露出端倪,杀人凶手是谁?被劫船只在哪?叩问茫茫大海,没有
回声,叩问死去的冤魂,死者无法做出回答。案情一度陷入无法进展的困境之中。

广东省委副书记、公安厅长陈绍基亲自主持"9901"案的侦破工作,并向全省
发出协查通报。案情如此重大,作案分子难道就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一张法网在全省悄然张开,各地公安机关抽调精兵强将全力以赴投入侦破。

陆丰市看守所,高高的监墙上密布着高压电网,监墙一角,高耸着一座哨楼,
哨楼里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这里关押着"9901"大案大多数涉案人员,今天他们
要接受法律的庄严审判。

看守所的大铁门吱呀呀地打开了,警车开进院子,院内院外站满了前来押解
的武警官兵。支队长陈秋英介绍说:" 眼下老兵已经退伍,新兵还没补入,兵员
十分紧张。9901大案立案以来,我们配合公安机关抓捕人犯,武装巡逻,庭审押
解,每天都要出动兵力。"

看守所长叫张锥,他是全国公安战线英模人物,从事公安工作几十年,一直
在这块荒芜的心田里耕耘,被人誉为" 特殊园丁".他和他管理的看守所多次受到
各级的表彰。犯人是人,要尊重他们的人格,尊重他们的合法权利,要像父母对
待子女、老师对待学生、医生对待病人一样关心他们、教育他们、改造他们。这
是多年来他一以贯之的教育观。

张所长介绍说:"9901 案的23名涉案人员羁押在这里,其中有6 个死刑犯。
在6 名死刑犯中,大多数认罪态度比较好。表现最为突出的是贾宏伟,他当过兵,
是9901大案的第三号罪魁祸首,入监以来,他自知自己罪责难逃,主动写下了厚
厚的一本题为《海盗泪》的忏悔书,同时有立功赎罪表现。李长虹当过消防兵,
据他自己说,他是一个勇敢的士兵,在一次灭火中,他曾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海
救出一个人,当他第二次冲进火海救人时,自己已全身着火,他不顾队长的阻拦,
再次冲了进去,那次他舍己救人立了功。退伍后,他回到河南老家那贫困落后的
小村庄,心里感到不平衡。他不愿意当穷汉子,离乡背井闯深圳。最初,他在某
歌舞厅做红酒推销商,后来生意亏了本,在同乡贾宏伟的蛊惑下上了贼船。他说,
第一个害我的是金钱,第二个害我的是朋友,如今我犯下了滔天罪行,不杀我们,
对不起死去的23个冤魂。尹延斌是在军营里听着军歌长大的,他父亲当过兵,从
小受过传统教育,根儿正,苗儿壮。上大学时他不务正业,犯盗窃罪被判了4 年
徒刑。刑满释放后,他来深圳闯世界,在这里他看到一个金钱主宰的物欲横流的
世界,大款们金屋藏娇,风光无限,老板们每天搂着小姐上酒楼,一掷千金,在
这个世界里,上大学有什么用?知识有什么用?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了一夜暴富,
他跟着贾宏伟上了这死亡之舟。他写信给父母说,我有钱,如果法律不判我死刑,
我可以养活所有受害者的家属,但这不可能了,我懂法律,法律不会饶恕我们。
杨向忠是四川人,也受过3 年部队教育,退伍后他随老乡一起到深圳打工,刚开
始当保安,每月800 块钱,他感到很满足。800 块钱在深圳充其量能维持最低生
活。后来结识了一些朋友,经常和朋友一起宵夜,不去,碍于情面,去了,囊中
羞涩。就在他想发财苦于找不到门路的时候,一个朋友找上门来,他上了贼船。
他说我当时只想跟他们出海挣一笔钱,根本没想到跟他们一起去杀人,后来处于
那种情况,你不杀人他们就杀你,我是被他们逼上梁山的。昨天晚上两点,我去
查监时发现他还没睡,问他为什么还不睡,他说案情那么大,必死无疑了。我给
他做思想工作,告诉他如果有冤屈可以上诉,立功也可以赎罪。他叹口气说,所
长,这不可能了,谢谢你的安慰和关心。明天就开庭了,我肯定是睡不着,你先
回去睡吧,相信我不会做对不起看守所的事。路旭犯事后,他弟弟意外地触电死
亡,家庭出现的意外变故对他刺激很大,其父是大同煤矿工人,劳动模范,家里
只有两兄弟,一个已经死了,自己也活不了几天了,这个家就这样完了。昨天,
他几乎一夜没睡,今天早上又没有吃饭。昨天,他母亲来探监,我告诉她不能再
见面了,其母大哭,我当时心里也很难受,我们不但要维护法律的尊严,还要做
人的工作。他们在这里一天,就要关心他们一天,直到安安全全地送他们上路。
"

上午十时,法庭调查开始。38名被告逐个登台亮相,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杀
人魔王,在神圣的法庭面前,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抬不起头来。索尼。韦这个
自称是" 中国通" 精通多国语言、能说上海话广东话普通话的印尼海盗,此刻像
是发生语言功能障碍,竟然不能正常回答法庭提出的诸如姓名、年龄、国籍等简
单的问题。身穿"02"号囚犯马夹的贾宏伟,回答问题爽快利落,本来是河南籍的
他却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当出示庭审证据时,法官几次提醒他看证据投影仪上
的大屏幕,他似乎没有勇气,一直不敢抬头。出发前刚刚洗过头有说有笑看似玩
世不恭的杨景韬,在回答公诉人和法官的问话时,前后判若两人,额头上滚下大
颗大颗的汗珠,眼角里流下一串一串的眼泪。也许是紧张,也许是悔恨,可无论
是汗水和泪水都无法洗脱罪责,作为杀人元凶之一,他自知难逃法律的惩罚。

坐在旁听席前排的是受害人的亲属,失去亲人的痛苦,给他们造成巨大的心
灵创伤,他们的情感很难抑制,一直在流眼泪。前来参加旁听的受害人亲属一共
17人,他们远的来自四川、江西,近的来自本省和邻省。他们中,有失去儿子的
父母,有失去丈夫的妻子。

来自革命老区江西吉安的陈文辉夫妇,得知儿子遇害的消息后,悲痛欲绝,
家乡很穷,家里也不富有,他们从来没出过远门,这一次出来的盘缠也是乡亲们
周济的。坐汽车,赶火车,在路上奔了3 天3 夜,才找到了这个从来没有听说过
的地方。夫妻俩这次来是要亲眼看看杀害儿子的凶手是怎样的下场。陈老汉的儿
子陈秋生过了年才满27岁,是23名受害者唯一一个未成婚的青年。5 年前,他作
为交通部定点扶贫地区的扶贫对象,被招聘到广州远洋运输公司当了一名船员。
当船员很苦很累,他不怕苦和累,得到公司领导的器重,后被公司送往青岛远洋
海员学院上了3 年大学。乡亲们说他是老区人民的希望,父母亲说儿子有出息为
家里争了光。可转眼间所有的希望都没有了,谁也无法接受这个冷酷的现实。

母亲王福秀在投影大屏幕上看到儿子遇害后那模糊不清的照片,哭得死去活
来。她说,儿子出海的前一天晚上还给家里打过一次长途电话,问父亲的心脏病
犯没犯,问妹妹的学习好不好,问家里的几亩稻田种上没种上,他问得那么细,
还说自己在广州谈了一个女朋友,出海回来带回家让父母亲看一看。她万没想到
这是同儿子的最后诀别。

王红玫是从广州赶来的,丈夫高连江是23名受害者之一。中年丧夫、老年丧
子是人生最大的不幸,43岁的她得知丈夫遇难的消息后,正赶上15岁的女儿参加
升学考试,怕影响女儿,她把这个巨大的不幸埋在心里,想哭又不能哭,那滋味
才真难受。

遇害船员李文富的母亲,已是满头白发,白发人送黑发人,作为一个母亲是
无法承受的,看着杀害儿子的凶手那一副副狰狞的面目,看着投影大屏幕上受害
者那一副副悲惨的面孔,极度悲伤的她当庭晕倒。

船员李振勇出海时,妻子刚刚生下孩子,并立即打电话将这一喜讯告诉他,
并要他为儿子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听说妻子为他生了个儿子,他高兴得直蹦高,
怀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对妻子说:" 这次出海,回来后就回家,已经给你准备了一
份礼物,回家后带给你一个惊喜。" 可她没有等到这一天。杀害李振勇的凶手是
贾宏伟,就在贾宏伟举起铁棍致李振勇死地的那个瞬间,李振勇苦苦地哀求说:
" 大哥,听口音你也是河南人,咱们是老乡,看在老乡的份上,你饶我一命吧,
我老婆刚刚生了儿子,我还没有见过面……"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倒在了甲板上。
他只有27岁,他没有活够,也没有爱够,他多么地留恋这个世界,他多么地想看
一眼那个还没有见过面的儿子,可他没能够,带着那么多的遗憾走了。

据法庭提供的可靠资料表明,在"9901"海盗案中,有40个孩子失去父亲,有
30位父母亲失去儿子,有22位妻子失去丈夫。更让受害者亲人无法承受的是,23
名遇害者的尸体迄今只打捞起12具,另外11具冤魂的尸体将永远葬身于大海。活
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无法忍受这个惨烈的现实。

这是一次" 马拉松" 式的审判,法庭调查进行了整整两天,公诉人的起诉书
长达54页,洋洋3 万余言,这用罪恶凝成的文字是一篇声讨杀人恶魔的檄文。让
我们读读起诉书上这段滴血的文字、听听这段骇人听闻的人间悲剧吧:

"1998 年8 月间,被告人索尼。韦、翁泗亮、朱友旺在深圳多次密谋冒充公
安边防人员到海上实施抢劫。同年9 月7 日凌晨2 时许,索尼。韦、贾宏伟、李
长虹等12人,携带准备好的手枪、猎枪、警服、绳索等作案工具冒充公安边防缉
私人员,在汕尾市码头乘坐翁泗亮提供的' 三无' 铁壳船出海,9 日上午7 时许,
在东经118 度48分,北纬22度04分海域,强行截获一艘运载5500多吨精炼食用油
的新加坡油轮' 露依沙' 号。被告人索尼。韦、贾宏伟、李长虹等登上该轮,在
刀枪的威逼下,将船上的21名船员全部押入船舱,戴上手铐,用胶布封住嘴巴,
然后抢劫船上财物,后因' 露依莎' 轮所在的新加坡某船舶公司及时向国际海事
救助中心报告,及时向海上发出SOS 求救信号,迫使他们将' 露依莎' 轮上被劫
持的21名船员全部释放。1998年9 月底的一天,索尼。韦、翁泗亮等人再次谋划,
伙同贾宏伟一起,携带刀、枪、手铐等作案工具,冒充公安边防缉私人员在饶平
县拓林港乘坐' 三无' 铁壳船出海。在中国海域强行扣留一艘运载甘蔗汁的外籍
货轮,抢劫财物一批。1998年10月间,索尼。韦、翁泗亮等第三次预谋冒充公安
缉私人员出海抢劫,并准备了作案工具。11月15日晚乘坐' 三无' 铁壳船出海抢
劫。次日中午,在公海发现运载煤渣的' 长胜' 轮,他们鸣枪追赶,后登船抢劫。
11月25日,他们根据索尼。韦、翁泗亮的旨意,贾宏伟等18人将23名船员杀害,
沉入海底,' 长胜' 轮被销赃国外,而后在深圳的多家银行提取现金97万余元进
行分赃。"

法庭辩论紧张而激烈。对于被告来说,这是生死关头。一边是公诉人向法庭
提供的十恶不赦的罪证,一边是律师为其开脱罪责的辩词,被告们惊恐不已地在
生与死的大门口徘徊。

" 马拉松" 式的审判结束之前,被告人贾宏伟向法庭提出作最后陈述。他还
要陈述什么?人们用惊异的目光注视着这个杀人魔王。

" 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首先感谢你们给我这次最后陈述的机会。在此我
郑重声明:以前我给公安机关的证词,现在庭上的证词以及我所写的交代材料。
都是事实,我愿意为自己说的一切负法律责任。"

法庭的气氛一直处于高压状,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 今天是因9901案庭审的第七天,几天来,听了部分被告人的交代和辩护律
师的辩词,我发现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就是有些被告人并没有如实交代问题,
有的作假口供,甚至冤枉别人,而其律师也竟然不顾自己的职业道德,帮助自己
的当事人故意隐瞒事实真相,为其开脱罪责,洗脱罪名。我身为本案的当事人,
对本案的大部分过程是相当明白的。还有一些被告人,你们在本案中的罪行相信
你们自己更清楚,所有的被告人之间也会相当清楚,但为什么要避重就轻、说假
话作假证呢?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部分被告人的律师,仅仅听被告人的片面之
词,就为自己的当事人作无罪辩护。你们的职责是什么,你们相当清楚!你们想
帮助自己的当事人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我建议你们在使用法律赋予你们的权力
时,不要滥用。查阅本案资料时不要片面,要综合本案的所有材料,深入地分析
取证,拿出有力的查证据,同时敬请你们遵守职业道德。"

也许是这段陈述出人意料,人们的目光和表情发生不同的变化。

"9901 案涉案的被告们,人世间的因果报应使我们在这里面对庄严的法庭、
尊敬的法官、公诉人、各辩护律师以及旁听席上的公民和记者,接受人民对我们
的审判。我们的罪行使23个家庭遭受毁灭性的灾难,使受害者92名直系亲属痛失
亲人,给广州惠博轮船有限公司造成巨大损失,面对这严酷的现实,我的良心受
到谴责。法庭庭审调查出具受害船员尸体照片时,我没有抬头,我不敢抬头,我
感到恐惧和害怕,同时,我听到受害者家属悲痛的哭泣时,我心情沉重得不知该
说什么,我相信冥冥中的23名死难者现在正在看着我们是谁在说假话!谁在做伪
证!死者是不会宽恕那些说假话的人的,即使由于某种原由,侥幸成了漏网之鱼,
你最终也会得到报应。你的子子孙孙都会得到报应。从我被抓起来的那天起,我
一直在写我的忏悔,用马克思的话说,我已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他真的拯救了自己的灵魂?他的陈述虽然锋芒毕露,
可他头脑清醒,思路清晰,丝毫看不出有扰乱法庭秩序的故意。法官没有打断他
的陈述,书记员在做认真的作笔录。

" 由于时间关系,我不从头至尾地叙述9901案的全部过程,在此,我主要对
某些被告人及其辩护人的辩解进行质证和反驳。首先讲' 露依莎' 一案。被告人
朱友旺和辩护律师声称朱不是' 露依莎' 一案的主犯,而且不知道索尼。韦和我
们去海上抢劫。事实的真相是什么呢?1998年7 月25日晚,在深圳华尔街的士高
经朋友介绍同朱初次见面,当时索尼。韦也在场,同月底的一天晚上在深圳的另
一家的士高再次遇到朱和索尼。韦等,朱请我喝酒,席间,他拿出海军军官证给
我看,因为我当过兵,一下子对他有了接近感,朱让我留电话号给他,同时让我
跟他做大买卖,一次就是上亿元。后来朱要求我帮他购买枪支……朱的辩护人在
辩词中说朱不认识索尼。韦等人,没有参与' 露依莎' 一案,我感到十分荒唐可
笑,不知是辩护人老眼昏花还是其他别的原因。其次,我对被告人黄达铭辩护律
师的辩词尤为不满。我赞同公诉人及原告诉讼代理人的意见,概况地说,没有黄
达铭提供铁壳船就没有我们抢劫' 长胜' 轮,其辩护律师严重违背事实真相,一
味地为其开脱罪责。冥冥中的23名冤魂正盯着我们,逃避是没有用的,只能走进
死胡同,最终的结果也是撞墙,让人不齿。不如像我一样,勇于承担自己的责任,
否则的话,就是死后下了地狱,冤死者也不会饶恕我们……我相信法庭会以事实
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让9901案所有的被告人承担与行为相应的法律责任,给
死者家属一个公正的答复,以慰死者在天之灵。如果能使受害人家属的痛苦和损
失减少的话,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再次谢谢审判长、审判员,我的陈述完了。
"

贾宏伟的最后陈述完了,法庭内外,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震惊。由于他的质
证,两名即将漏网之鱼,一个被判处死刑,一个被判处无期徒刑。" 这小子真他
妈的不讲义气,死了还要拉两个垫背的。" 有人对他恨之入骨,咬牙切齿地诅咒。
" 是条汉子,敢作敢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能是良心发现吧?" 有人在
背后悄悄地议论。" 可惜他站错了位置。" 一位律师听了他最后陈述,对此发出
感慨。

不足惜,不足怜,他到底是一个十足的杀人魔王。

2000年1 月30日,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贾宏伟等13名罪大恶极的抢劫杀人
的罪犯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行刑前,贾宏伟将自己一本尚未写完的忏悔书交给看守所长,不无遗憾地说
:" 所长,实在写不完了,就像我年轻的生命过早地结束一样遗憾。我的生命历
程并不长,可我的人生经历是一部写不完的大书,这是一个悲剧,但愿这个悲剧
不要在后人身上重演……"

所长接受了这份沉甸甸的遗物,轻轻打开来,里面记载了一个真实的、让人
心颤的、发人深思的故事。人生的误区,人性的嬗变,生的呐喊,死的恐惧,天
堂的诱惑,地狱的黑暗,血和泪的交融,善与恶的交织,熔铸成一块警示人生的
路标:此路不通!

失去自由的日子

"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是小时候背诵
过的诗,居然还没忘,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完完整整地记起来了。浪迹天下的游子,
谁不思念自己的故乡?

月光依然明亮,无声无息地从铁窗的缝隙挤了进来,挤得遍体鳞伤,惨惨淡
淡地被铁窗割裂成无数个条块。这是一个没有自由的地方,连自然风光也被锁在
窗外。

"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望着眼前的铁窗和被锁在铁窗外的明月,
贾宏伟眼前又浮现出那两个关于月亮的故事。

那故事发生在南疆的军营。

高黎贡山,一座沉默不语的大山,山上有一座军营,那绿蘑菇似的军帐里住
着8 个兵。这里的最高首领是班长。说不清这里换了多少任班长多少茬兵,每个
兵都给大山留下一个故事。那天是中秋节,一个象征团圆的日子。月亮升起来了,
可住在山旮旯里的兵们却看不到,于是,全班开了一个班务会,决定派一个代表
爬到山顶上看月亮。大家一致推举班长,因为这里只有班长资格最老,还有一个
公开的秘密,他已经有了女朋友,在这花好月圆的日子,让月亮带去锁在心灵的
思念和对远方亲人的祝福,这不正是他所期待和盼望的吗?班长没有拒绝,他宣
布:每人给家里的亲人写一句话,我背上山,一句句念给月亮听,请月亮转达给
我们远方的亲人。战士们没有人怀疑班长的话,认认真真地给家里的亲人写了祝
词。班长带着全班战士的嘱托爬上山顶,坐在山顶的那块岩石上,神情专注地看
月亮,虔诚至致地和月亮对话。他相信天地万物皆有灵性,他相信月亮能够传情
达意。贾宏伟就是这8 个兵其中的一个,每每看到月亮,他都会联想起这个中秋
节的故事。

另一个关于月亮的故事是听老兵们讲的。那个故事也发生在云南边陲他所在
的部队,发生在硝烟弥漫的战场。那也是一个中秋节,前线炮火连天,部队在那
低矮潮湿的猫耳洞里过节。卫生队长收到家乡寄来的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
四块月饼和妻子写的一封信,信是这样写的:菲菲他爸(菲菲是他们的女儿),
眼看就到团圆节了,看来今年这个团圆节我们全家又不能团圆了,寄上家乡的月
饼,是我亲手做的,最上面的一块有两个缺口,大的那个缺口是我咬的,小的那
个缺口是菲菲咬的,你就在上面咬一口吧,这也算是我们全家一起过个团圆节了。
卫生队长把这封家信当众念了一遍,每个人的眼睛都湿漉漉的。他接着说,今天
是团圆节,我们都思念家乡,思念亲人,大家都在这块月饼上咬一口吧,就让我
们和家乡的亲人这样过一个团圆节吧。那块月饼在所有的官兵手中传递着,那上
面洒满泪水,有情有爱、有酸有甜,含在嘴里,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那故事已经很久很久,那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月亮下的故事不再是那么美好,
月亮下的人也不是昨日那般纯洁。一念之差,走上犯罪的道路,滑向罪恶的深渊。
青春、生命、自由一切美好的东西由此失去了,剩下的只有" 一失足而成千古恨
" 的悲叹。

家乡、亲人,那么亲切又那么遥远。家乡的小路,家乡的小溪犹如在梦中,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离家时曾是豪情万丈,现如今却是魂破胆伤。如何面对江
东父老,如何面对生身爹娘?入监以来,一直怀想亲人,可又不想让他们知道自
己所犯下的罪恶,让他们看到自己这个悲惨的下场。他们最终是要知道这一切的
啊!就像自己无法逃避法律的惩罚一样,他们也无法逃避这致命的重击。他心里
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悲哀,既想见到父母,听到他们唤儿的声音,又怕见到他
们。给他们说什么呢?想了许久许久,他还是决定给父母亲写封信,可这封信他
不想发出,也不想让父母亲看到,只是想给那颗痛苦的心找一种慰藉。

亲爱的父母亲:你们好!

奶奶的身体也好吧?

几个月了,儿一直没有和家里联系,也许你们会怪我粗心大意或不知孝道,
如若是那样,你们起码还有一个不懂孝道的儿子,可悲的是,儿子犯了滔天大罪,
已经失去自由。如果不是严酷的现实摆在你们面前,你们绝对不会相信自己的儿
子会犯罪,可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儿毁了自己也辜负了你们的希望,儿对不起
双亲。

儿真的好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听父母的教诲,悔不该结识坏人走上犯罪的道
路,一切都迟了,悔之晚矣!儿欠你们的太多太多,假如还有重获自由的日子,
儿一定加倍地报答父母比山高比海深的养育之恩。

离家后这些年,儿不曾为家里做任何贡献,想起来很愧疚。现在儿出事了,
好端端一个家就这样被儿一手砸毁了,更是感到不安。父母亲,你们年龄大了,
要多保重身体,尤其是父亲的老胃病要多加注意,母亲也不要过度地操劳。儿子
是自作自受,不要为儿的事再去奔波。外面的世界有太多的诱惑和欺骗,不要让
弟弟和妹妹像我一样去闯世界,一不小心,就会落入陷阱。过去你们常给我们讲
那句老话: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草窝,这些年,住过了金窝银窝才真正体验到属
于自己的还是那草窝。父母亲要和子女们多沟通,多了解他们年轻的心,强化父
母与子女之间的亲情,加强家在儿女心中的观念,比什么都重要。

我是在深圳摔倒的。深圳是什么?有人说她是开放的窗口,有人说她是冒险
家的乐园,有人说她是天堂,有人说她是染缸,外面人不识庐山真面目,只是看
到她外表的奢华,看不到她奢华的外表下那充满着杀机、充满着腐败、充满着铜
臭的内在。当年,我带着骑士般的狂想奔她而来,她充满着诱惑。数年后,我丢
盔卸甲地败下阵来,是因为经不起诱惑。

刚来深圳,创业之初是何等艰难?我曾找过那些亲戚和朋友,希望在我困难
的时候助我一臂之力,可我失望了,我找的是那些冷酷的面孔,看到的是唯利是
图者的嘴脸。我开始认识这个世界,在人生苦海里顽强地挣扎。很多年我都不知
道流泪是一种什么感觉了,那次我哭了,很难受地哭了。

我决心出人头地,不求任何人。于是,我顽强地工作,拼命地挣扎,为了实
现这个宏愿,我不得不断绝与静的恋情,我不是负心汉,我想要证明自己是一条
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选择的是一条不归之路,不想拖累她,不想给她带来伤害,
只有忍痛作出这种选择。我要以行动证明,我不是弱者,我一定要比别人强!

由于工作关系,我开始涉入形形色色的高档娱乐场所,渐渐地,正确的人生
观、价值观在纸醉金迷的疯狂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重义气、肯吃苦,很快在深
圳各大娱乐场所站住脚,并在这里结识了许许多多的朋友,有国内的,有国外的,
有生意场上的,也有黑道上的。在一群外国朋友的引诱下,我接触了毒品,从此
不能自拔。

当大把大把的钞票把我从金钱的奴隶变为金钱的主人时,无形中我又产生了
许多压力,这压力主要来自我们家。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父母双亲勤俭持家,
老实做人,一生无奢求,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学坏。所以发财以后的我一直不
敢同家里联系,也不敢寄钱孝敬父母,生怕你们怀疑我挣了不干净的钱。周围的
环境对我也有压力。畸形的心理使我同外国朋友毫无节制地疯狂挥霍,短短一年,
就挥霍了一百万人民币,一百万哪,可想而知这是何等疯狂地挥霍!入不敷出,
最后只有走进人家设好的死亡圈套,当我明白过来时,已身不由己。

给家里造成的伤害儿深深地心痛,儿不知该对你们说什么,心很内疚。

也许新闻传媒会把儿说成是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魔,随他们说吧,那都是宣传
的需要,其实儿还是有情有义的男儿,秉性还是善良的。你们要顶得住各方面的
压力,保重好身体。

儿到今天这种地步是无法挽救了。儿是一个罪人,应该接受法律的惩罚,这
也是应得的因果报应,怪不得别人,也不怨天怨地,命中注定儿要遭这种罪要受
这份苦,这是儿人生中不可逃避的劫难。也许儿还有活路,如果法律真的是赦我
不死,我一定珍惜以后的日子,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一个好人!如果法律不能赦
免,你们也不要为儿难过,如果周围的人问起儿的下落,你们就说不孝之子出国
了,在外国出了车祸,魂无归期。

儿自己都想得开,劝父母不要再为儿担心,一切顺其自然吧!过去的让它顺
风而去,不要总是压在心里,吃好睡好身体好,总有雨过天晴的日子。

把儿当作一个反面教材教育弟弟、妹妹以及所有的亲朋好友,让他们好好做
人。对不起去世的大姑妈,没有好好地帮助小超,去年他来深圳找我,我没帮他
安排工作,是不想让他步我的后尘,他也许不能理解我,可我是良苦用心啊!

别的儿不再提了,要说的话太多太多,其实都是些多余的话。

好自珍重吧,父母大人!

不孝子伟叩首

信写完了,意犹未尽,他再次提笔,在信尾写道:祸及贤慈,回首不堪悔已
晚。愧为逆子,终身沉痛恨无涯。

"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革命把我们连在一起……" 多少年过去了,这首军歌
贾宏伟一直没忘,他怀念军旅生涯,那是人生旅途最美好的一段时光,他怀念战
友,那里有最真挚的感情。当年一起入伍的战友,如今大都是一杠两星的中尉军
官了,好羡慕他们噢,羡慕他们那身国防绿的军装,羡慕他们无私奉献的革命情
操,羡慕他们追求完美的精神高贵。如果今天自己还在队伍上,绝对不会有今天
这样的下场。他想起岩兄,一位部队的战友。好久没有给他写信了,真不知道这
封信该从何写起。

岩兄:你好!

久违了,一别就是半年多,这半年犹如半个世纪,悠久而漫长。也许你不会
想到,如今的我已身陷囹圄,成了一个失去自由的囚犯。被高墙电网包围的滋味
实在不好受,更难受的是要有勇气面对这无法改变的现实。尽管如此,弟一直在
牵挂着你,不知你是否安然?

说来这么长时间没有同你联系,事实上,从那时起,弟已开始走上一条不归
之途。来深圳之初,为了谋生,我受雇做红酒推销生意,由于工作需要,我经常
出入高档娱乐场所,在此结识了不少混混。我认识的兄弟在娱乐场所横行霸道,
但我却不和他们同流合污,我做人讲道义,严格约束自己不惹事生非。在道上混
的时间长了,后来认识了一帮国际黑社会的朋友,在毒品的诱惑下,不知不觉地
滑进了他们设下的陷阱,想回头时已"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最终犯下了滔天
大罪。

岩兄,走到今天,我最大的教训是交友不良。在深圳这样复杂的环境中丧失
了人生的立场,忘记了咱是共产党员,忘记了在部队继承的光荣传统。我现在的
下场应该让咱昔日的好战友好兄弟引以为戒,外面的世界有太多的诱惑和欺诈,
一定要带镜识人,战友们都是共产党员,一定要保持本色,抵制拜金主义和享乐
主义思想,守住清贫,安分守己,平安是福啊!

在所有的好战友好兄弟中,最优秀的是安军,最成功的也是他,其次就是你,
我现在真的很羡慕你们,虽然我也曾有过那段光荣的历史,但那都过去了。

岩兄,咱们都是农家子弟,你贾叔、贾婶是本本分分地庄户人,怎么也不能
容忍我这个做儿子的在外面胡来。老弟虽然在外面过着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日
子,可我从来不敢在家人面前提起,甚至连基本生活费也不给家里寄,生怕他们
对我产生怀疑。说实在的,几年来我挥霍无数,我在深圳一天的开销是一个普通
老百姓家一年甚至几年的开销,那真是一掷千金、挥霍无度啊!家里依然是那样
贫穷,父母亲依然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我是家里不能帮,父母不能养,心里的
确很内疚。在我的生活环境里有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所以我只有天天疯狂地" 摇
头" ,用毒品麻醉我的灵魂。

老弟犯了罪,但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的有正义感,有公牛队大哥的豪气,弟还
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会坚强地面对现实,承受这无法承受的一切。如果弟这次还
能生还,一定像你们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站着!

真正的人在权力、名誉、金钱堆砌的基座倒塌过后,他仍然站着,只有朋友,
不肯离去。

以前我曾许诺带战友们来深圳旅游,现我已经失去自由,只能说声抱歉了。
彪结婚了吗?还有虎子、大建,他们都好吧,很想念他们,替我问声好吧。

岩兄,关于我,详情不必细说,日后自当悉获。如果老弟有一天不在了,那
是罪有应得,不必惋惜,不必流泪,那是报应,我只有一个请求,看在兄弟的份
上,时常去看看我那可怜的老爹和老娘。

拜托了!

永远的好兄弟伟

父母、姐妹、战友、兄弟,这亲情、友情还有吗?他们能原谅自己吗?握着
手中的笔,贾宏伟心在颤抖,手在颤抖,他觉得手中的笔像一把利剑,直刺自己
的心窝,把那颗伤痛的心刺得鲜血淋漓。

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老天突然变了脸,一阵裂空的炸雷之后,倾盆大
雨骤然而来。霎时,天地间一片混沌。不知老天为什么发怒,向世界展示着不可
抗拒的淫威。对外部世界的变化已经麻木了,贾宏伟枕着雷雨,入了梦乡。

他的确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可怕的噩梦:他手里似乎抓住一个幸运的七彩球,
在空中急剧地飞升,脚下是五彩祥云,头顶是天堂美景,七彩球突然间破碎了,
失去依附的他在空中坠落……他想喊救命,不知为什么却张不开嘴,喊不出声。
醒来了,才感觉吓出一身冷汗。

闯世界

突然离开紧张有序充满朝气和活力的军营,一种重重的失落感袭上心头。没
有起床号催你起床,没有熄灯号催你就寝,懒懒散散的打发着懒懒散散的日子。
一切要重新开始了,站在人生新的起跑线上,一时找不到生活的目标。

像爸爸一样当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用手中的犁耙辛勤劳动的汗水耕耘收获,
他不情愿,付出得太多,得到的太少,他耐不住那份辛劳。

像祖祖辈辈一样,守着这块故土,娶妻成家,生儿育女,他不情愿,家乡太
穷太苦太落后,他耐不住那份贫穷。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国内和国外差距太大,城市和乡村差距太大,贫富之间
差距太大,这差距使他心理失去平衡,不愿安于现状的他,决定离家出走,闯一
闯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大,哪里是自己的容身之地?北京、上海、广州、沈阳……他
一次次面对中国地图长叹,在那密如蛛网的图上寻找自己的归宿。

他最终选择了深圳,听说那里和香港毗邻,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和实验地,
去那里闯世界的打工仔打工妹成千上万,那里是一个人才的聚宝盆,那里有个人
自由发展的空间,那里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男人当自立,男人当自强,他下决心闯一闯深圳这个充满生机和活力具有诱
惑力的世界。

一切在秘密中筹划,一切在秘密中进行,他害怕思想守旧的父亲出面干预,
他担心心地善良的母亲动摇了自己的决心,他决定不辞而别,秘密离家出走。

500 元退伍费全部带在身上,把部队穿过的军衣全部打进行囊,在一个风清
月冷的深夜,他悄悄地离开家门。

来到村口,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身回望一眼月光下那依稀可见的家门,默默
地对着父母说:" 爹,娘,我走了,儿不混出个人样不回来见你们!"

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深圳火车站,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浓浓的夜色笼罩这个神秘的世界,七彩的霓虹灯把都市的夜空装点得格外亮
丽,人之旅,车之流,灯之海,汇聚成海市蜃楼般的美妙景观。五颜六色的灯火,
光怪陆离的建筑,变幻莫测的广告,汇聚成一支声光交合的都市小夜曲。夜深圳,
像一位身着晚装的少妇,展示着她非凡的魅力和妩媚。

站在高高的立交桥上,饱览这美不胜收的夜色,贾宏伟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家
乡的情景:那寂静无声的黑夜,那黑咕隆冬的小路,那低矮灰暗的草屋,那熏黑
了屋顶的油灯,还有那祖祖辈辈传了上千年的犁耙……这巨大的反差在他心里引
起强烈震荡,他哀叹人生,哀叹命运:这么多的高楼大厦那一扇窗户属于自己?
这么多的汽车摩托车哪一辆属于我?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哪一个是自己求生的依
靠?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属于自己的只是这空空的行囊和这颗失落的心。

南方的冬夜不冷,暖暖的夜风里弥漫着骚动和幻影。车站广场上聚集着许许
多多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们的目光各异,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其间不
时有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摩登女郎从人群中穿过,从她们那左顾右盼的目光中,
看得出她们也在寻找,她们是在寻找有钱的男人,当她们用那毫无表情的笑脸拉
着那些陌生的男人钻进出租车时,人们才猜出她们的职业和身份。街上的男人们
像激流中形成的漩涡,一圈一圈地围坐在一起。神色黯然,一个小圈子就是一个
小小的部落,他们大多是老乡,有着相同的命运。这里是打工仔的世界,他们带
着同样的" 淘金梦" 而来,可他们面对的却是这样一个被人冷落无处安身的现实。

同是天涯沦落人,贾宏伟很快在这里找到知音和慰藉。他在纷繁的人群中,
找到了自己的老乡,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漩涡。白天,他们四处奔波找工作,
晚上,他们相依相靠着在都市屋檐下栖身。

人活着每天要吃饭,眼看身上的钱用光了,不得不把三顿变成两顿,再把两
顿合并成一顿,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男人们闯世界比女人难,身边的那些小女子很快地一个个有了归宿,有的是
被人家领去当保姆,有的被应招去了洗头房、洗脚屋,稍有姿色地进了夜总会、
歌舞厅……可身边的男人有幸能找饭碗的却是凤毛麟角。是这个世界上不需要男
人,还是男人真的不如女人?男人们总是在埋怨。埋怨这世道不公。男人们往往
缺乏耐心,有的人见希望成为泡影,带着失落的梦离开了。有的人发现这里不是
生存之地,背着空空的行囊走了。在这群无助的男人中,贾宏伟属于有幸的一类,
就在他生活难以为继选择走与留的当口,他被一家汽车修理厂的老板看中,在那
里当了一名学徒工。" 学徒期间,管吃管住,没有工钱,学徒半年期满后,每月
300 元。" 这条件听起来近乎苛刻,可贾宏伟没有讨价还价,欣然接受了。在这
座充满竞争、充满铜臭、充满诱惑的城市里,几经奔波、几经碰撞、几经磨难,
能找到一个管吃管住的地方够知足了,挣不挣钱是其次,眼下最重要的是求生存。

汽车修理厂老板是一位退伍军人,在部队开过车,懂一点汽车修理技术,退
伍回乡后,顺天时,应地利,在深圳开了这家修理厂,专修高档轿车,生意做得
火爆。共同的军旅生涯使他和老板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闲下来的时候,他们
常常在一起回顾那段已经成为历史已经铸成光荣的军旅岁月,谈到得意和兴奋处,
两人开怀痛饮。交谈中,得知老板有能力有魄力有脑力,能在这商海的沉浮中立
于不败之地靠的是军人的品质。他崇拜这位和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老板,从他的
成功的身影里看到了自己的明天和希望。

宝马、凌志、奔驰、皇冠、卡迪拉克……从没听说过这些名车,据说一部价
值几十万,多的甚至上百万。天哪,这一部车比一栋楼还值钱!这里修的是名车,
接触的自然是上流社会的名人或有钱人,看得多了,心里就会失衡,人和人之间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有的人为了生存和温饱而四处奔波,有的人却在花天酒
地间享受生活。人的命运究竟是上帝安排还是靠自己去把握?

深圳街头经常能看到军人和执行巡逻任务的武警,他们给这座城市增添了一
分绿色的安宁。每看到当兵的身影,都会给贾宏伟带来一个莫名的激动。他怀念
军营那段日子,至今还做着那个未能实现的英雄梦。如果那身军装还属于我,赋
予我保护国家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使命,我同样能成为英雄。他这样想。英雄
是什么?英雄是正义与邪恶碰撞的勇士,是生命和鲜血挽成的花环,时代需要英
雄,民族需要英雄,在深圳这块物欲横流、金钱至上的世界里,能造就英雄吗?
来这里打工的谋职的转业干部退伍兵不在少数,他们中有不少人上过战场打过仗,
身上都戴过那用鲜血换来的军功章。如今他们的英雄气节还有吗?有的人成了金
钱的俘虏,有的人被女色拉下深渊,有的人和英雄背道而驰,成了罪犯。这是人
生的悲剧还是时代的悲剧?看得多了,想得多了,贾宏伟才更加怀念军营,他认
为只有军营才是营造英雄的环境。感慨多了,他突发奇想,写一篇" 梦想英雄"
的稿子投到《深圳特区报》,那是当时的真情实感,后来那篇文章石沉大海,可
对英雄的崇拜却始终保持着。

一次意外的事故使他决定离开修理厂。那天晚上,他陪朋友外出喝酒,回来
后发现停在院子里的刚刚修好的一辆宝马车被盗。他立即打电话通知警方,警方
却把他作为怀疑对象进行审查。两个月后,案子破了,还他一个清白,可擅离职
守的错误无法推脱。他感到对不起老板,写了一封辞职书离开了。

羽翼未丰,突然辞去工作,那日子实在难熬。总算是在朋友那里找了一个栖
身之地,可是不能坐吃山空。整整一个月,简直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四处碰撞,
碰得头破血流,碰得精疲力竭。目前的状况如果不能尽快改变,自己在这里将无
立足之地。

那天,一位朋友带来好消息,某的士高舞厅开业,急需招聘几名保安,他满
怀信心地前去应试,果然被执行董事看中,当即决定留下试用。

那是一个疯狂的世界。忽明忽暗的宇宙灯旋转得让人头晕目眩。衣着性感的
男女随着音乐的节奏忘我地摇摆,细胞在膨胀,神经在膨胀,大脑在膨胀,空气
在膨胀,膨胀到了爆炸的边缘。这就是现代人的生活?这就是现代文化和文明?
常来这里光顾的,全都是有钱人,有腰缠万贯一掷千金的老板,有珠光宝气的富
婆和" 二奶" ,更多的是成群结队的" 鸡小姐""鸭先生".富人们来这里寻欢作乐,
通宵达旦。

在这里当保安不容易,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白道的黑
道的有钱的有势的都在,稍不留神就会惹出麻烦,受点委屈那是小事,弄不好就
会砸了饭碗。你能惹得起谁呀,充其量不过是老板养的一条看家狗,打狗欺主的
事也时常发生。在这种圈子里呆久了,才知道这幕后的故事,这每个场子都有黑
社会老大支撑,他们之间有的对立,有的兼容,有的交叉,打打杀杀的事时常出
现。贾宏伟在部队练过一身好功夫,人也讲义气,遇事总是冲锋陷阵,成了黑道
上杀出来的一匹" 黑马" ,博得了老板的信任,委任他当了" 掌门人".

入道了,就要懂得道上的规矩。道上的人最讲的是" 义气" ,为朋友可以两
肋插刀,为友情可以舍生忘死,什么法律法规通通可以置于脑后而不顾。有朋友
遇到麻烦找上门来,他立马出征把事情摆平。有老板请他讨要三角债,他" 出山
" 十有八九成功。有朋友请他出面看场子,他决不会把朋友拒之门外。当然,请
他的朋友自然不会让他白干,要么是以重金回报,要么是请他逍遥。腰包渐渐地
鼓起来了,朋友渐渐地多起来了,有钱人能享受的自己也能享受了,随着条件和
环境的变化,是与非的概念变得模糊了,好与坏的标准没有了,人生的价值尺度
改变了,什么英雄,什么豪杰,他们离现实生活太远了,如果说英雄的精神是伟
大的、不朽的,可人不能永远活在精神世界里吧?

深圳的夜生活持续的时间很长,常常是通宵达旦。大街上的娱乐场所和休闲
的去处比比皆是:夜总会、娱乐中心、KTV 包厢、酒吧、汤吧、氧吧、网吧、洗
头房、洗脚屋、桑拿浴、泰国浴、芬兰浴……过不了几天,就会有新的花样出现。
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各娱乐场所门庭若市,花样翻新的服务项目牵动着寻
求刺激者的脚步,浓妆艳抹的小姐搔首弄姿地招揽生意。夜,像一位披着天使外
衣的魔鬼,用美丽掩盖着丑恶,吞噬着人类善良的天性。

一场争风吃醋的闹剧使贾宏伟决定离开的士高。那天,他前来向大佬辞行,
大佬为他举行告别晚餐。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兄弟们在一起有了感情,大家心
情都很沉重,大杯大杯喝着啤酒。大佬酒后执言:" 兄弟有路,大哥不阻拦,日
后有用得着大哥的地方,招呼一声。" 那酒喝得激烈壮怀,喝得肝胆相照,喝得
酩酊大醉。

辞去工作,有了暂时的空闲。" 阿伟,一起到海边散散心。" 有朋友发出邀
请,贾宏伟没有拒绝。那天,他们一起坐车去了湛江。

站在海边眺望大海,天水相接,水天一色,这里没有都市的拥挤和喧闹,是
一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大海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它那神奇有力的臂膀能托起万吨巨轮,它那博
大的胸怀能容下百川,它那不懈的执著让顽石也能改变模样。和大海相处,人的
心灵同样得到净化。

海浪一个接一个地朝岸边的岩石扑打而来,瞬间被傲然于世的岩石击得粉身
碎骨,带着痛苦的呐喊,变成一束浪花败下阵来。它们似乎不甘服输,像一队征
战沙场的勇士,又一次地组织冲锋,又一次以粉身碎骨而告终……一次又一次地
失败,一次又一次地冲锋,这就是大海的柔韧,这就是大海的力量。人生不也是
一样吗?在生活的道路上,一次次地受阻,一次次地碰撞,常常被碰得头破血流
……有的人倒下了,退却了,有的人却爬起来,继续前行。观大海,他突然从中
悟出人生的真谛。

深圳晶都大酒店一侧有一家Q 的士高,这里是深圳最火爆的夜场,顾客盈门,
通宵达旦。来这里潇洒的大多是香港来的大享或道上的帮派人物,有钱有势的人
多了,自然经常碰撞出事故。前两年一次" 斗花篮" 引发了一次爆炸事件,使这
里一直笼罩着可怖的阴影。香港人来深圳娱乐场所消费最大的特点就是摆阔气要
面子,他们听说深圳的夜场复杂,很多道上的朋友在此出出进进,于是也想来深
圳充大佬,找深圳道上的朋友帮自己挣面子,摆阔气。渐渐地,这里不但是高档
娱乐场所,而且成了有钱有势之人显示自己派头的地方。凡是来这里疯狂的阔佬
或帮主,都要带一班道上的兄弟来助威撑腰,因此,深圳不少道上的混混有了饭
碗,小李就是其中的一个。

" 伟哥,你来了,里面坐。" 那晚,贾宏伟来Q 的士高建立业务联系,刚进
场子,小李前来打招呼。贾宏伟没有拒绝,坐下来和朋友们一起饮酒。席间,通
过小李介绍,贾宏伟认识了A 君。早听说A 君此人,他是深圳道上的帮派老大,
道上的混混、看场的兄弟都知道A 君的大名。几杯酒下肚,他们很快成了朋友。

A 君每天来Q 的士高,大家彼此熟了,经常凑在一起喝酒。" 一生无奢求,
仁义重千秋,煮酒醉天下,豪气贯斗牛。" 这是A 君信奉的座右铭。贾宏伟算得
上喝酒不要命的豪饮之徒,A 君欣赏他的豪气和义气,相处时间不长,他们成了
结拜兄弟。

一日,A 君从名都饭店打来电话,要他赶来会见一位要人。贾宏伟不敢怠慢,
从速赶来。按下1201房间的门铃,前来开门的是一位娇艳的女人。" 先生,请问
你找谁?""对不起!" 贾宏伟以为敲错了门,十分绅士地向对方表示歉意。" 请
进。" 贾宏伟转身欲走,里面传来一个生硬的男中音。贾宏伟上下打量着眼前这
位陌生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年纪,高颧骨,大眼睛,头发胡子连成一片,又浓又
密。眼睛大而无光,目光中藏着深深的忧郁,面部的肌肉缺乏运动,始终是僵硬
的表情,就连和朋友初次见面的应酬,最恰当的是用" 皮笑肉不笑" 来表达。A
君介绍说,他叫SONI,印尼商人,有雄厚的资本。SONI经历坎坷,蹲过十年大狱,
出狱后在国内发展受到影响,决定到中国来寻找合作伙伴。初次相识那天,大家
虚意客套了一番,丝毫没谈合作的意向。

后来,和SONI接触多了,渐渐地知道了他的底细。他是印尼最大的毒品制造
商之一,是联合国缉毒署榜上有名的人物。在声名狼藉一片喊打声中,他悄然来
到中国,试图东山再起。

SONI急需在深圳立足大展宏图,A 君急需找一棵摇钱树大发其财,两人一拍
即合,各自做起发财梦。

那天,SONI请客,席间,他给每位朋友赠送了一包礼物,礼物是一个精致的
包装盒,上面印有"JJ"字样,打开包装盒,里面是粉红色的药丸。贾宏伟不知为
何物,急于问个究竟。 SONI十分得意地夸耀说:" 这是当今世界上最有魅力的
神药——摇头丸。你想立即成为亿万富翁吗?你想身边美女如云吗?有了它,你
就可以如愿以偿……"

真的有这么神?贾宏伟似信非信。他听说海洛因,可从没听说过摇头丸,他
听说身边的朋友有人在吸毒,甚至吸得家破人亡,在他的意思里,毒品就是魔鬼,
是万万不能近身的。

A 君经不起诱惑,率先吞服两粒。

" 阿伟,来啊,男人有三大宝,金钱、女人和4 号(海洛因),一个不吸毒
的男人成不了大气候。"A君的话里带着刺激、带着鼓动、带着劝戒。

听吸毒的朋友说,一日吸毒,十年戒毒,终身想毒,毒品只要沾上一次,一
辈子无法摆脱它的纠缠。贾宏伟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他不想成为毒品的受害者。
可眼下身在江湖,人不由己,既然主子带头吃了,别说是毒品,就是毒药也要跟
着喝下去!尽管行为和思想是矛盾的,贾宏伟还是当着主子的面十分欣然地吞下
了一粒。

20分钟后,药性发作,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心跳加快,头脑发胀,躁热出
汗,身体失重,对的士高音乐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和快感。身子在摇,脑袋在
摇,摇了一个天花乱坠,摇了一个通宵达旦。

一夜的疯狂,第二天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疲惫不堪,脑袋是空的,像是得了失
忆症,已经找不到自我。身体是空的,轻飘飘一团,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像是在太
空中行走。跌跌撞撞地摸回家,一摊烂泥般地躺在沙发上,那一觉睡得像死去一
般。

贾宏伟在一阵电话铃声中醒来,抬腕看看表,不禁大吃一惊,现在是下午5
点了。再看看手机,这已经是第13个来电了,自己却全然不知。

那晚,吃饭他没有食欲,女朋友留他过夜,他缺乏激情。那天,他才真正懂
得毒品的可怕。

一连几天,贾宏伟一直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那个带来魔鬼的印尼佬,而A 君
显然是中了他的法,每天和他厮守在一起,在那种迷幻的世界里寻找归宿。

经过一番考察,SONI看好了深圳,决定在深圳开辟市场。经过一番考虑,A
君看好了这棵" 摇钱树" ,决定同SONI合作一把,利润五五分成。

" 阿伟,我看这件事我们可以做,一是从货源看没有问题,而且能保证质量。
二是从市场看,深圳的市场大有潜力,深圳的娱乐场所大都在我们手里控制着,
搞一个地下网络,不愁打不开市场。从利润上看,大得可观,是求之不得的一本
万利的好生意,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我们一
起做这笔大买卖。"A君用商量的口气征求他的意见。

这的确是一笔能赚钱的大买卖,可这是带着镣铐跳舞,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买卖。作为共产党员,党性不允许自己这么干,作为公民,法律不允许自己这么
干,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道德不允许自己这么干。在当今这个社会里,金钱的
确有无穷的诱惑力,有50% 的利润有人就会不顾道德和良心去追逐,有100%的利
润,有人就会不顾法律铤而走险,有200%的利润,有人就会不顾生命去攫取。这
就是金钱的驱动原则。自己不是生活在真空里,金钱对自己同样有着不可抗拒的
诱惑力,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违法的违规的事不能干,不干净的钱花起来不
踏实。从目前情况看,自己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有一笔不菲的收入,完全没有必
要为此去铤而走险。贾宏伟思虑再三,谢绝了A 君给予的信任。

" 阿伟,既然我们是拜把子兄弟,就要生死与共,关键的时候要帮大哥一把,
这件事只有你出面做最合适,你不应承不是拆大哥的台吗?是不是大哥有对不住
你的地方?"A君面带怒容,话语里绵里藏针。

贾宏伟知道A 君的为人,也知道道上的规矩,大家一旦反目,后果不堪设想。

话已经呛到这个份上,贾宏伟突然有一种掉进枯井里身不由己的感觉,为了
应付眼下这个尴尬的局面,他打开一瓶啤酒,仰起脖一饮而进。

" 各位大哥,各位兄弟,我阿伟对朋友是天地良心,日月可鉴,为朋友我是
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可我有自己做人的原则,是兄弟的应该理解我,如果不是兄
弟我无话可说。" 说罢,他伸出左手,放在酒桌上,右手举玻璃酒瓶,猛地朝另
一只手砸将下去。

这出人意料的举动令在座的人个个目瞪口呆。那个酒会不欢而散,贾宏伟用
这双鲜血淋淋的手给对方一个拒绝的回答。

A 君虽然心里不悦,可到底没有伤害兄弟情分,贾宏伟受伤住院那几天,他
每天到医院看望,他打心眼里佩服这个讲义气、有主见、宁折不弯的硬汉子。

数日后,SONI见合作无望,决定离开深圳另攀高枝。

做不成生意做朋友,这是道上的规矩。SONI启程那天,A 君特设了送行宴,
邀贾宏伟作陪。

" 阿伟,我不太会说中国话,你是中国人中的这个(他伸出大拇指),我们
做的是险(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生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冒大险才能发大
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SONI 用似通非通的中国话夹杂着笨拙的手势来表达自
己的意思。

贾宏伟听得似懂非懂,点头示意。

SONI喋喋不休地继续说:" 我有的是这个(他指了指手中的摇头丸),你要
需要的话,朋友,我无偿提供。"

" 谢谢,我不需要这个,也帮不了你的忙,如果你有别的生意,我们再考虑
合作。" 贾宏伟婉言谢绝。

SONI很失意地耸耸肩,本来没有活力的脸显得更加呆板。

自从和A 君断交后,SONI却变得格外亲近起来,隔三差五地向贾宏伟发出邀
请,不断地在一起聚会。SONI虽然是外国人,可在中国也能显露他出众的才华,
他不但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标准的中国普通话,而且能说多种中国地方方言,
能用方言和上海人、广东人、福建人、四川人对话。他相貌堂堂,是那种极具雄
性魅力的男人,在广州、重庆、上海和深圳,他多处金屋藏娇,自称是" 护花使
者".更让贾宏伟为之佩服的是,一个外国人在异国他乡求生存,求发展,居然能
四面来风,八面玲珑。

那天,贾宏伟应邀参加SONI举办的朋友聚会,席间,SONI的手机响了,他接
通电话,脸上露出让人难以捉摸的表情。起初,贾宏伟并没在意,而SONI却把手
机给了他,并向他作了一个神秘的暗示。

" ……SONI,听说你最近经常和阿伟在一起,他这个人是' 难养虎' ,很不
可靠。上个月他带一帮人向我借钱,我没给他,当即就给我翻了脸……" 小人!
卑鄙!如果不是亲耳所闻,贾宏伟真的不相信A 君会使用这挑拨离间的伎俩,他
不愿意再听下去,把手机还给SONI."我和阿伟的事不用你管了,他讲义气够朋友,
相信我自己看人不会错。好了,不要再烦我了。"SONI 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 阿伟,A 君的确是个小人,要不要我帮你除掉他?"SONI 的话里透着杀机。
贾宏伟打心眼里佩服这位朋友,可他和A 君毕竟还没到不共戴天的地步,回答说
:" 谢谢,你的心意我领了,自己的事还是我自己处理吧。宁人负我,我不负人,
这是我做人的原则。不管他背后说我什么,我对得起天地良心。"SONI 同样受感
动,他佩服贾宏伟胸怀博大,是一个可以生死相依的朋友。

第一次出海

" ……走走走走走啊走,走到九月九,他乡没有烈酒,没有问候……" 重阳
节那天,贾宏伟一整天坐在家里,录音机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那支他熟悉的喜
欢的歌。按照老家民俗的说法,重阳节是鬼节,阴气重,最好不要出门。到底是
封建迷信的说法,对此他似信非信。傍晚的时候,SONI打来电话,电话的内容很
轻松,带两位可靠的朋友一起去汕尾,到海上去玩玩。对于在都市的喧嚣里呆腻
了的人们,到大海里玩一把" 宁静高远" ,的确很有诱惑力。贾宏伟欣然接受邀
请,特约了小李和亚强。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跑,一路好风光,一路好心情。

到达金海码头,已是夜幕降临时分。

夜幕笼罩下的码头带着几分神秘的色彩。大海、大船、远山、海岛被夜幕遮
挡得若有若无,遮挡不住的是大海那均匀而有节奏的涛声和港湾里那摇曳不定的
点点星火。大海永远是醒着的,打鱼归来的渔民们却枕着海浪安然地入睡。

港湾里的一艘公安缉私艇格外引人瞩目,也许是刚刚执行任务回来,也许是
正准备去执行任务,正升火待发,给人一种威严感。

朋友们鱼贯爬上缉私艇,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真够神气的,坐公安缉私艇
出海,如果能有幸遇上真枪实弹的缉私战,岂不更刺激?贾宏伟暗暗佩服SONI,
他居然认识了公安的朋友,坐公安缉私艇游玩,这面子给的是够足的。

第一次出海,第一次夜航,贾宏伟感到新奇,又隐隐地感到不安。这大海的
远方是什么?朦朦胧胧的,看不到边际,像个可怕的黑洞,这大海的深处是什么?
黑黝黝的,深不可测,像口可怕的陷阱。小船不停地摇摆着,人在其中有一种失
重的感觉,脚下轻飘飘,身体轻飘飘,脑袋轻飘飘。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拌和着带
着咸味的海风吹来,给人一种眩晕恶心的感觉。可能是晕船吧,贾宏伟那份好心
情被摇晃得支离破碎。他本想自动放弃这次" 浪漫" 之旅,又怕败了朋友们的兴
致,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缉私船徐徐离开码头,向黑暗中驶去。

" 阿伟,到船舱里来一下。" 贾宏伟走进船舱,见SONI正在摆弄枪,疑惑不
解地问:" 哪来的枪?""刚刚买来的。阿伟,你是当过兵的人,瞧,这是不是真
家伙。"SONI 边说边递过一支手枪。" 我说,SONI,我们不是说出去玩玩吗,带
枪干什么?" 贾宏伟预感这趟出海不是好玩的。" 是出来玩玩的,今天我们玩一
把老鼠逮老鼠的游戏,很刺激。"SONI 不无得意地解释说。"SONI ,我们是朋友,
你可不能昧着良心骗我们,今天我们到底是去干什么?" 贾宏伟单刀直入地问。
" 那就实话实说吧,近一段时间海上走私很厉害,在汕头汕尾这一带,几乎是村
村行动,户户参与,挡也挡不住,公安已经力不从心了,我们' 帮' 他们一把,
抓一条走私船,少说几十万,多的几百万。有人这么干了,成功了,我们也学着
他们的样子干一把,朋友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个忙你不会不帮吧?"SONI
说出了这次出海" 玩" 的动机和目的,贾宏伟这一把却" 玩" 了个心惊肉跳。有
这么个" 玩" 法吗?事先不打招呼,毫无心理准备,糊里糊涂上了贼船。冒充公
安缉私,非法购置武器,万一败露,这哪一条罪状也吃不消。既然已经来了,一
百个一千个不情愿也只能压在心里,赌一把命运。

烦躁不安的贾宏伟爬出船舱,走上甲板,让海风梳理着繁乱的思绪。中国老
百姓有句真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这么大一条船,这么多一行人,
干这么大一桩事,能做到不为人知吗?他突然感到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天
上的星星像眼睛,岸上那点点灯火像眼睛,自己永远也逃不脱那些眼睛的视线。

船在慢慢地提速,海浪翻滚着一次次向船头扑来,被撞碎的浪花不时地洒在
身上脸上,贾宏伟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一舔嘴唇,是一种怪怪的咸味。

铁驳船在起伏颠簸中前进,回首望望,岸边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
后变得一片模糊。四周包裹着黑暗,心底涌起一种恐惧感。大海也有发怒的时候,
一旦发起怒来,这孤立无援的小船能和风浪抗争吗?能载着我们这船人安全地回
来吗?

铁驳船驶入公海,风浪越来越大,船在风口浪尖上时沉时浮,几乎要把人的
五藏六腑摇荡出来。贾宏伟开始晕船,那滋味难受极了,脑袋像裂开似的疼痛,
翻江倒海地呕吐不止,肚子里的东西吐光了,最后吐出来的是黄水是胆汁。人像
被抽了筋一样瘫软在地上,承受着痛苦地煎熬。

迷迷糊糊地一觉醒来,已是黎明时分。一夜晕船痛苦的折磨,贾宏伟早已精
疲力竭,他懒懒散散地从甲板上爬起来,依然感到头重脚轻。他扶着船栏眺望大
海,顿感心旷神怡。大海无边无际,极目尽头处,水天一色,天海相接。是海连
着天,还是天连着海?海风轻轻地吹来,海浪轻轻地打来,是风掀起浪,还是浪
掀起风?太阳出来了,彤红彤红的,像个大火球,把海水烧成了红色。第一次在
海上看日出,看得真切,又感到费解,在大陆上看日出日落多了,总以为太阳升
起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太阳竟然升起在海上。他
笃信人间不会有两个太阳,可他说不清同一个太阳为什么忽儿升起在陆上忽儿升
起在海上。大海是神秘的,太阳是神秘的,宇宙是神秘的。

太阳不知不觉中吊在了半空,投来一束炽热的光。贾宏伟痴痴地望着大海,
浮想联翩。铁驳船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大海里飘荡,十多个小时过去了,连个走
私船的影子也没见到,还要在大海上漂多久?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走私船?劫持走
私船SONI已经做了周密的准备,事先购置枪支弹药,武警和公安制服,带来了有
经验的船长和水手,带有海图和雷达。可遇到大风大浪呢?这是不可预料和无法
抗拒的,只有敢用生命的代价作赌注的人才能发大财,这就是强盗们的逻辑。

SONI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上船前他带来足够的毒品,和船上的兄弟分而食之。
他们在不停地饮酒,不停地吸毒,用毒品战胜寂寞和恐惧。贾宏伟既不吸毒又不
饮酒,他已经领教过毒品,发誓以后不再吸毒,肚子空空的,一点食欲也没有,
喝口水也要吐出来,那滋味太难受。中午时分,雷达发现了猎物,是一条万吨货
轮,在前方约两海里处正匀速航行。

" 加快航速追上去!"SONI 欣喜若狂地爬上驾驶舱,从雷达上判定出猎物的
位置、航速和航向,迅速作出部署,并下令朋友们作好迎战准备。

铁驳船像一只发疯的海豹,以最快的航速向货轮靠近。两船之间的距离越来
越近,不多时,货轮已经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这是一艘新加坡油轮,船头上醒目
地写着" 露依莎" 号,船很大,昂立在船首的驾驶舱足有五层楼高,可谓是一个
庞然大物。货轮吃水很深,行动缓慢,不难看出,这是一个有" 希望" 的猎物。

SONI鸣枪示警,要求" 露依莎" 停船接受检查。" 露依莎" 见是中国警方的
缉私艇,以为是例行公事,从从容容地停船接受检查。

在SONI的带领下,身穿公安武警制服的十几名兄弟一起爬上" 露依莎".

" 阿伟,带上这个跟我走。"SONI 递一支枪过来,带头直奔驾驶舱。

驾驶舱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船长、大副、领航员面对突然出现的持枪军人
依此蹲在地上,瑟瑟发抖。SONI在用英语给他们发号施令,贾宏伟听不懂,能看
到的是他们无奈的表情和恐惧的眼神。紧接着给他们一一戴上手铐,嘴上贴上胶
条,把所有船上人员全部押到甲板上。一切比预想的顺利,没有反抗,没有搏斗,
按照SONI的安排两小时内干净利落地完成所有接管手续。看来SONI不是第一次做
这种勾当了,如此轻车熟路,如此胸有成竹,如此周密部署,让人惊叹不已。过
去听说过他做的是大生意,今天算是领教了,这的确是无本万利的大生意。一条
万吨轮,船上装有上千吨的食用油,转眼之间,鲸吞进来,这哪里是缉私,地地
道道的大海盗!

SONI见大功告成,立即部署兵分两路,一路兵马将万吨轮开走进行海上肮脏
交易,另一队人马由他带领乘铁壳船打道回府。

SONI显得格外激动,为庆贺成功,也为了犒劳弟兄,他不吝施舍,拿出一包
摇头丸,供大家分享。

船在海中摇晃,人在船上摇晃,说不清是船在摇还是人在摇。

贾宏伟一直在晕船,他没有吃摇头丸,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虽然找到了做"
大生意" 的路径,看到了成功的希望,他一点也不激动,冥冥中感到这是一条充
满诱惑的死亡之路。

夜幕紧紧地裹着大海,四周是一片可怕的黑暗。铁驳船在风浪中返航。

穿过风浪,走过黑暗,铁驳船在那个精心安排的时间和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地点靠岸,前来迎接的有船主阿亮和他手下的兄弟。

SONI一直处于亢奋状态,走下船和阿亮热情拥抱。滔滔不绝地向阿亮讲这次
出奇不意的收获。他们是主雇关系,船主是阿亮,SONI是雇主,双方约定,出一
次海租金30万。30万租金的确是一个宰人的数字,可双方都认真地算过这个数目。
SONI的算法是,租阿亮的船租金是高,可他的船曾经有过一个合法化的" 外衣"
——缉私艇。这两年,沿海地区走私泛滥,公安防不胜防,为加强打击力度,当
地曾制定临时性政策,动员当地渔民积极参与打私,于是便出现了个人" 承包"
的缉私艇,阿亮便是其中的一个。渔民世代以捕鱼为生,终日在海上辛劳,到头
来穷愁潦倒。自从" 承包" 了缉私艇,一扇迅速致富的大门骤然在他面前打开,
出海" 缉私" ,很少玩" 空手道" ,少则抓他个几十万,多则是上百万,当然还
有更大的" 鱼" ,偶尔也能碰上一两条。阿亮这两年尝到了" 缉私" 的甜头,发
了一笔横财,小木船换成了机帆船,机帆船换成了铁驳船,手头还积攒了不少于
7 位数的存款。好景不长,1999年上半年,当地政府发出通告,全部取消个人承
包的缉私船。阿亮心有不甘又不敢造次,躲在暗中观察形势。就在这时,SONI前
来租船,他清楚SONI租船的用途,自然不会便宜他。SONI也算过一笔账,租金是
贵了,可阿亮的船干过缉私的行当,熟悉海情,熟悉人情,更重要的是他手下有
一帮人马,有武器,有制服,有经验,在中国地盘上干这种营生,要依靠本国人,
当地人。要想挣大钱,就要下血本。如今两人各得其所,喜不自禁。

当晚,阿亮设宴,为SONI一行接风洗尘。那晚,阿亮特意安排了三陪女,美
酒美女加成功,大家喝了个酩酊大醉。

贾宏伟没有一点精气神,从上岸的那一刻起,始终都有一种在海上摇摇晃晃
的感觉。那颗悬着的心一直无法安定下来。那天,一向豪饮的他没有沾酒,冷静
地观察着金钱制造和诱发的人性的疯狂。

席间,SONI的手机响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从他那几分窃喜几分焦虑
的表情上猜测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电话。

" 各位,实在对不起,我的女朋友已经从大连来深圳,我今晚回去接待一下,
明天就回来。"SONI 挂断电话,说出了实情。

"SONI ,你可不能重色轻友噢,今晚有这么多朋友在一起,你走了岂不让大
家扫兴,我看你不能走。" 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阿亮。 " 不就是一个女人吗?
漂亮的女人有的是,你放心,今晚让你玩她个三皇两后,包你满意。"

贾宏伟听得明白,这假意挽留的潜台词是软禁。既然合作成功了,就应该做
出承诺,就应该履行诺言,让弟兄们各得其所。船让你的人开走了,没有下文,
租金付了一半,另一半尚没有说法,就这样一走了之?你走了,谁为你担保?没
有担保,谁能说这不是一场骗局?话虽没出口,可双方心里都有数。

" 阿伟,你是我的好朋友,看来这里我一时无法脱身,中国有句俗话:亲兄
弟,明算账,我会尽快了断此事的。接待女朋友的事拜托你了,告诉她我最近出
海了,不在深圳,她第一次来深圳,陪她多待些日子,我不会亏待你。"SONI 对
眼下出现的尴尬局面并不感到奇怪,他知道自己已陷入身不由己的境地,只能作
出这种安排。

贾宏伟没有拒绝,他理解SONI的难处,也为这份信任而感动,更重要的是从
登船出海的那天起,他心头一直笼罩着一个可怕的阴影,总觉得问题不是那么简
单,一旦翻了船,就会掉入罪恶的深渊。如今可以借机退步抽身了,他有了一种
解脱感。

几天来,像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梦醒来,却是那个挥不去的梦境。贾宏
伟开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留在身后的是割不断的记忆。

死亡之舟

如果说第一次出海是误入歧途,这一次出海贾宏伟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有
了第一次出海的经历,他心里不再恐慌。他认为人生就是一次赌博,不敢下赌注,
就不可能赢大钱。他认为玩的就是心跳,玩的就是刺激,几乎是一夜之间,一个
穷光蛋成了百万富翁,还有比这更刺激的赌博吗?人活着不就是吃喝玩乐吗?吃
喝玩乐离开钱能行吗?现在是有了钱就能风风光光地活着。

按照分工,贾宏伟负责招兵买马。为此,他大费了一番心思。按说,他身边
的确有一帮生死与共的朋友,可以招之即来。可这毕竟是一次用生命作代价的赌
博,这张生死牌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万一赌输了,如何对得起朋友?SONI几乎
每天来电话催问,贾宏伟却一直举棋不定。

阿强打来电话,说他有一帮兄弟在水上芭蕾夜总会饮酒,邀请他参加。盛情
难却,贾宏伟驱车赶到夜总会,朋友们虚席以待,给他留了一个上坐。阿强把他
手下的兄弟一一作了介绍,一阵寒暄后,各自落坐饮酒。

耳边是淡雅轻柔的音乐,眼下是精彩的水上芭蕾表演,变幻莫测的灯光,变
幻莫测的色彩,变幻莫测的图案,搅起一池碧波,搅得人眼花缭乱。

" 阿强,出来一下,有事商量。" 贾宏伟把阿强叫出包厢,在休息厅一个不
为人注意的角落里坐下。

" 阿强,最近SONI筹划着出海,以边防武警的名义到海上缉私,需要一帮兄
弟帮忙,事成后有高额酬金,先付20万,这事不勉强,一定靠自愿,有朋友参加
告诉我。" 阿强是值得信赖的兄弟,贾宏伟直言相告。

" 你放心,我手下的兄弟绝对听我的,我分头给他们打招呼,随时听你吩咐。
至于酬金多少,不要告诉他们,直接交给我就行了,剩下的我来摆平。" 阿强大
包大揽地作了许诺。 " 那好,就这样敲定了。" 贾宏伟拿出酬金,阿强欣然收
下。

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那晚,贾宏伟感到格外轻松,在夜总会潇洒地玩了
一个通宵。

担心夜长梦多,SONI决定提前行动。

两天后的那个风急浪高的夜晚," 缉私艇" 载着38位幽灵悄然离港。

码头的灯火渐渐地消失,铁壳船驶向无边的黑暗,这是一次生死难卜的旅程,
贾宏伟有一种可怕的预感。

铁壳船在风浪中穿行,时而被推上浪尖,时而被抛入浪谷,直摇得人天昏地
转。贾宏伟感到头晕、恶心,无法自控地吐了个翻江倒海。肚里的东西吐空了,
开始吐黄水,吐胆汁,那滋味实在难熬。他扶着船栏摇摇晃晃地走进船舱,拿出
冰毒,烤了几口,顿然感到轻松了许多,迷迷糊糊地进入了一种超然的境界。

驾驶舱里,SONI举着望远镜全神贯注地搜寻猎物。在海上漂得时间长了,他
摸透了大海的脾性,有丰富的航海经验,经得起风浪,耐得住寂寞。他是这次海
上行动的主谋,满心希望能捕回一条大鱼,

中午时分,SONI的望远镜里出现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
后看清是一条巴拿马货轮,从货轮行进的速度和吃水的深度判定,这是一条" 大
鱼".

" 全速前进,靠近货轮!"SONI 下达指令。铁壳船像一头发疯的公牛歇斯底
里地呼啸着冲向货轮。

" 全部到甲板上集合,带好枪支,准备跳船。"SONI 走出驾驶舱,亲自组织
指挥。

两船越来越近,看清了,这是一艘万吨轮。老虎吃天,如何下口?望着眼前
的这个庞然大物,海盗们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

" 停船,接受检查,我们是中国边防警察!"SONI 一边用英语向对方喊话,
一边向对方打着旗语。

货船没有作出任何反应。这里是公海,世界警察也管不到的地方,不会出现
中国边防警察的巡逻船。

货轮似乎发现了铁壳船的企图,倚仗自己的优势,时而提速,时而减速,时
而掉转船头,与铁壳船进行周旋。铁壳船欲近不能,欲弃不舍,紧紧咬住大船不
放。

哒哒哒……SONI提起冲锋枪,朝天上打了一个点射,鸣枪示威。

货轮被迫停驶,就在铁壳船即将靠近货轮的瞬间,货轮突然开动,被船体犁
开的海沟顿时形成一个汹涌的漩涡。铁壳船身不由己地掉进漩涡里,船头直捣货
轮船底。铁壳船已经失去控制,船老大顿时手忙脚乱,就在两船相撞的瞬间,人
的求生本能产生了巨大的爆发力,从没进行过跨帮跳船训练的海盗们,居然神奇
地爬上了高出铁壳船甲板两米多高的货轮。

SONI带领印尼船长迅速占领驾驶室,贾宏伟紧随其后。面对阴森森的枪口,
驾驶舱的3 名工作人员被迫交出航海图,无可奈何地离开驾驶舱。顺利完成交接
后,SONI带领贾宏伟直奔船长室。SONI在用英语和船长对话,贾宏伟持枪在一旁
站立。船长拿出全部海员的出海证和船装货物的样品、清单交给SONI,SONI看后
气急败坏地扔在地上,冲船长大发雷霆。贾宏伟不知道为什么,可他从SONI那大
失所望的神色中能猜出这个死亡之舟上充满着凶险。

小李子急匆匆跑来报告:" 阿伟,这条船上全部是中国海员,一共23名,船
员们说,这条船上装的是煤渣,是运往国外修公路的。怎么办?" 听完报告,贾
宏伟明白了SONI发火的缘由。原以为这是一条大鱼,没想到这竟然是一条毫无价
值的臭鱼。兄弟们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竟然一无所获,这就是生命冒险的代价?

" 告诉手下的兄弟,不要乱抢乱拿,不要和海员发生冲突。告诉他们,谁要
是不听招呼,下船后老子再找他算账。" 手下的兄弟大都是贾宏伟招募来的,有
的是朋友,有的是朋友的朋友,他们大都是第一次出海,不懂得道上的规矩,贾
宏伟作了交代。

冒着生命危险爬上货轮,听说船上装的是毫无价值的煤渣,海盗们大失所望。
总不能玩" 空手道" 吧,抢不了船抢人,说不清他们中间是谁带了头,一窝蜂似
的涌进海员室,大肆洗劫,海员们无一幸免。" 你们不是边防警察吗?" 一位中
国海员对他们的强盗行径提出疑问。" 少他妈的废话。" 回答他的是一记无理的
巴掌。顺从者,忍气吞声交出钱物,反抗者,少不了受一番皮肉之苦。船舱里发
生的这一切,贾宏伟并不知道,他和SONI一直盯在驾驶舱里,船上所有人的命运,
集中掌握在这里。

" 阿伟,我必须牢牢地盯在这里,下面的事由你负责,把小船上的' 半球通
' 搬上来,立即同阿亮取得联系,这次来的兄弟一个都不能走,全部由你管起来。
尽量不要和对方船员发生冲突。"SONI 对贾宏伟作了交代。

贾宏伟走回船舱,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一幕:手下的兄弟们正在疯狂地抢劫,
几乎所有的海员都被戴上手铐,嘴巴上被贴了胶条,有的被打伤,满身满脸是血,
躺在地上呻吟。贾宏伟知道这是阿强他们干的,这是生命攸关的非常时期,对他
们的过急行为也只能听之任之,可对他们贪婪的抢劫行为却无法容忍。

" 阿伟,这条船上共23名船员,都是中国人,我已经把他们全部铐起来了,
你看如何发落。" 阿强向贾宏伟报告。

" 阿东,你负责看管船长,把他放回船长室,不要给他戴手铐,在一定范围
内给他自由。" 阿东领命而去。

" 大鼻子,老鬼,你们两负责看守两名炊事员,监督他们按时保证船上所有
人的饮食,除此之外,要弄清船上还有多少食物和饮用水,不要伤害他们,也要
防止被他们所伤害。"  " 阿海、阿平到底舱监督轮机工,要他们保证机器正常
运转,不许他们故意损坏船和机器。"

" 阿强、老孙、小李子,你们负责其他海员的监督管理,为了防止意外,把
他们全部集合到餐厅,集中进行管理,允许他们带上自己的衣物、棉被、香烟、
书报等日用品,如果没有明显的反抗情绪,最好不给他们戴手铐。我们打的是边
防部队缉私的旗号,不要乱抢乱拿,不要让他们识破我们的真面目。我们都是朋
友,特别是今天,我们是生死相连的朋友,千万不能因小失大,过去的就过去了,
从现在开始,谁要是再贪心,谁要是再不听招呼,我对他绝对不客气。现在大伙
分头行动。阿强把所有的船员叫来,我给他们训话,稳定他们的情绪。" 贾宏伟
一一作了安排。

船员们陆陆续续地来到餐厅,贾宏伟指令手下的兄弟打开他们的手铐,揭去
他们嘴上的胶条,开始和他们对话:" 兄弟们,委屈你们了。我们是中国边防缉
私艇,我们在奉命执行特殊任务,由于我们的船出现故障,一时无法返回,所以
才来打搅你们,过两天接我们的船来了,你们就可以自由了……" 海员们听得出
这是海盗的一派胡言,用敌对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海盗们,他们毫无办法,只能
接受命运的安排。

胆战心惊的一夜过去了,好在这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

半球通出现故障,与陆上的翁泗亮无法取得联系,这次行动,他不但是主要
策划者,而且是重要决策人,铁壳船是他的,20万元的出海经费是他提供的,如
今一无所获两手空空的回去,如何向他交代?如果能得到他的允许,兄弟们相安
无事地回去,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等待,一个凄苦的等待,一个可怕的等待,一个死亡的等待。

像一只无助的死亡之舟,万吨轮在大海里随波逐流地飘荡,既不能前进,又
不能后退,一任风浪吹打。海员的急躁情绪需要稳定,兄弟们的急躁情绪同样需
用稳定。最令SONI担心后怕的是万吨轮是否已向国际海上救援组织报警,一旦报
警,大家无法逃脱共同灭亡的命运。

SONI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驾驶舱里转来转去,他越想越觉得可怕,冥冥之中看
到死亡之神正一步步向前逼来。弃船而去,是最好的退路,可眼下不可能,铁壳
船已经被撞坏,只能和万吨轮风雨同舟了。万吨轮目标大,一旦进入卫星监视系
统,是无法逃脱的。当了多年海盗,他第一次遇到这样棘手的难题。

" 阿伟,速到控制室来,有要事商量。"SONI 用对讲机紧急呼叫。

贾宏伟急匆匆赶到控制室,里面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异味,看来SONI刚刚吸过
毒,躁动不安的情绪被抑制了许多。

" 阿伟,我们已经面临绝境,回去,我们的船已经被撞坏,继续呆在海上,
随时都有可能被国际刑警追剿,你看怎么办?"

" 听天由命吧,我有什么好办法。" 贾宏伟沮丧地回答。

" 我们现在是进退两难,谁也帮不了我们了,惟一的一条出路就是自救。"SONI
急中生智,想出了一条自救措施。" 这条船目标大,容易被发现和监控,我们必
须给它改头换面,把原先的标记涂掉,换上新的标记,这样可以遮人眼目,可以
自我保护。"

贾宏伟打心眼里佩服SONI临危不惧的沉稳和机智,眼下这是最好的自我保护
措施,他没有提出疑义。

" 阿伟,这件事是当务之急,越快越好,你立即组织实施,先把船头和船尾
的标记铲掉,然后再用油漆刷上新的标记。"SONI 边说边写了一组英文字母交给
贾宏伟。

贾宏伟找来四名身强力壮的海员,向他们交代了任务,分头找来绳子、木板、
油漆、毛刷等工具,采取悬空作业法完成任务。

" 谁下去?" 一切准备就绪,望着汹涌澎湃的大海,海员们一个个地后退。
这毕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谁愿意拿生命去冒险?

海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自报奋勇。

" 你下!" 贾宏伟见商量没有结果,只有点名了,那个躲得最远的一位年轻
海员像鸭子一样被逼无奈地上了架。

贾宏伟看到那张恐惧的脸,看到那双求助的眼。

" 不要怕,绝对保证你的安全,你腰里系上一根保险绳,另一头系在我的腰
上,另外两根绳子系在木板两端,每端两个人,放心地下去吧。" 贾宏伟在给年
轻的海员壮行。

太阳格外地毒,火辣辣地蒸煮着大海,甲板被晒得滚烫,潮湿的心却冷得发
抖,内蒸外烤,冷汗、热汗交织着湿透全身。

绳子在手中慢慢地滑动,被吊的小木板遥遥晃晃地缓缓下沉。站在甲板上向
下望去,下面是翻涌的海水,呼啸着卷起一个又一个巨浪,像一头张开血口的雄
狮,随时将这条大船吞没。船体在海浪中起伏,小木板在半空中摇晃,摇晃得让
人目眩。坐在木板上的年轻海员死死地抓住救命绳,他真的是被吓晕了,手中的
毛刷失手掉入大海。

" 这种人也配当海员?真他妈的没用,把他拉上来!" 贾宏伟见是一条怕死
鬼,狠狠地骂了句,决定自己亲自完成。他在自己腰间系上保险绳,将另一头交
给刚刚爬上来的那个年轻海员,一脸郑重地对他说:" 从现在起,我这条小命可
就交给你了。"

坐在小木板上向下滑落,贾宏伟才心里一阵阵发虚,太荒唐了,竟然把生命
之绳放手交给自己的对头,上面没有自己的兄弟,万一他们有害人之心,自己岂
不葬身大海。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冷静地面对。一个巨浪打来,他身不由己
地向船体撞去,好险,如果不是那双有力的腿登住船体,准能撞个粉身碎骨。海
浪一个接一个向他袭来,他一个个防范,渐渐地应对自如。" 小心,抓紧绳子!
" 他隐隐约约地听到甲板上传来喊声,抬眼向船头望去,看见船头5 张紧张的面
孔伸出护栏向下张望,心里多了几分踏实感。" 你们不要管我,拉好绳子就行了,
我虽然不是海员,可我多大的风浪都经过。" 哗——又一个大浪打来,将他推进
危险的漩涡。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爬上甲板,心里才感到后怕,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悬着
的心算是落下地来。

贾宏伟的勇敢行为让在场的海员折服,SONI见贾宏伟完成了他瞒天过海的得
意之作,和他热情拥抱。

当晚,为了给那场噩梦压惊,贾宏伟要厨师做了几个小菜,拿了一箱啤酒,
和帮他完成任务的几位海员喝了起来。大家不分彼此,没有敌对感,没有距离感,
消除了戒备心理。

那盘凉拌黄瓜很合胃口,一盘吃完了,厨师又送上一盘。" 还想吃点什么,
尽管说。" 对厨师的服务贾宏伟不但满意而且感动。两位厨师都过了花甲之年,
提供服务随叫随到,热心周到,以后贾宏伟每次来就餐,他面前总是多一碟凉拌
黄瓜。吃完饭了,贾宏伟总是主动地去洗碗,为此,常常和两位老厨师争来争去,
在相互尊重中建立了友谊。

阿强和对方海员发生争吵,动了拳脚,贾宏伟闻讯后前去制止。他当众扇了
阿强两记耳光,并向对方海员道歉,并给他手下的兄弟留下告诫:以后不许此类
事再次发生。

晚上大家轮流值班,主要任务是看雷达,观察是否有可以船只靠近。贾宏伟
和阿强一组,阿强睡觉也能睁只眼,腰里别着一把匕首,手里提着一把手枪,常
常在睡梦中突然惊醒。胖子和老二拼命抽白粉,4 天4 夜没合眼。印尼来的那帮
兄弟一天到晚地饮酒,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乒——船舱里传来一声枪响。出事了?贾宏伟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害
怕出事,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回家。他急步跑下船舱,见是老鬼和大鼻子在开
玩笑,好在没有伤人,将地板穿了一个洞。" 混蛋,有用枪开玩笑的吗?你们他
妈的活腻了!" 贾宏伟恶狠狠地骂了两句走开了。

货船在大海里漂了5 天,厨师前来告急:船上的水和食物不多了。水和食物
无法补给,只能节俭度日。贾宏伟作出决定:把每天的三顿饭合并成一顿,船上
的淡水只供饮用。填不饱肚子的滋味实在难受,上下怨声载道。" 你们的船到底
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能放我们回去?" 对方的海员在质问。" 我们总不能在这
里困死吧?老子不干了,送我们回家。" 手下的兄弟也跟着起哄。就连贾宏伟心
里也没有底数,已经在海上漂了5 天了,眼下是人心浮动,弹尽粮绝,下一步该
怎么办?他心里同样着急。

烦躁、不安、无望……不良的情绪在不断地蔓延和膨胀。胖子和SONI吵了起
来,阿强和阿东也吵了起来,老孙本来就有喝酒闹事的毛病,每天疯狂地喝,喝
醉了就耍酒风,拿海员们出气。起初,贾宏伟上窜下跳去" 救火" ,后来,他发
现自己的话渐渐地失去了威力,手下的兄弟居然和自己对干起来。贾宏伟不得不
收敛自己的霸气,手下的弟兄们手里都有枪,每个人肚子里都有一股子发泄不出
来的怨气,一旦触怒了他们,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海上刮起了大风,风急浪高,万吨轮在风口浪尖上时沉时浮。船会被刮翻吗?
船上所有的人都在为之担心,为自己的命运祈祷。

无遮无挡的大风在海面上肆虐,掀起排空的巨浪,同时掀起的是那骇人的喧
嚣。第三货舱的吊机大臂因支架断裂而倒塌,船体因失重而出现严重倾斜。贾宏
伟看到这个可怕的危险信号,立马跑到船长室,请船长处置。船长虽然不愿意和
海盗们合作,可对眼下出现的紧急情况又不能等闲视之,船上所有人的生命都系
在这同一条船上,也包括自己。当即作出决定:一是调整航度,二是派几名海员
将吊机大臂放倒,固定在甲板上。

贾宏伟亲自出征,带领5 名身强体壮的海员上了甲板。站在甲板上,人变得
像一片树叶,轻飘飘随时有可能被大风刮走。" 把保险带拴在护栏上。" 为了安
全起见,贾宏伟认真地检查了每个海员的安全带。大家的生命安危已紧紧地联系
在一起,保住船的安全,就是保护自己的安全,对于这一点,大家能取得共识。

吊机大臂的问题解决了,倾斜的船体恢复了正常。海员们轻松地吁了一口气,
一年轻的海员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烟,诚心诚意地递给贾宏伟一支。" 大哥,听口
音你是河南人?""没错,南阳的。" 就这样,他们用家乡话聊了起来。" 大哥,
你们的船怎么还不来,不会是在诓我们吧?""说实在的,我比你们还着急,联系
船的事我不管,我只管船上的人,不过你放心,我们是老乡,我不会骗你们,也
不会伤害你们。""大哥,不瞒你说,我这次出海时,老婆打电话说生了个儿子,
等我这次回去后,儿子就该满月了。""祝贺你,兄弟,你都当上爸爸了,我连女
朋友还没找到。说来也是一个悲哀。" 两个人不设防地聊着,贾宏伟记住了那个
海员,他姓李,是青岛航海学院毕业的,是船上的二副。

7 天7 夜过去了,海上音信皆无,水断粮绝。

等待,一个无助的等待,一个可怕的等待,一个死亡的等待。

不能再等待下去了,SONI作出决定:返航,回大陆港口。

又过了两个难熬的昼夜,身上带的手机突然有了信号。贾宏伟急不可耐地拨
通了翁泗亮的电话,向他禀报了铁壳船被撞毁的经历,禀报了目前水断粮绝的艰
难处境和几天来海上的遭遇,紧急呼吁他立即派船来将兄弟们接回去。" 阿伟,
你和兄弟们辛苦了,我尽快想办法派船去接你们,回来后,我给你们接风洗尘。
" 翁泗亮给了明确地回答。

又是一天过去了,不见前来接应的船只,返航的船却突然停驶。贾宏伟气不
打一处来,急匆匆跑到SONI一直把守的控制室。

"SONI ,这究竟是咋回事?你为什么要停船?阿亮为什么要欺骗我们?他为
什么见死不救?" 贾宏伟提出质问。

" 阿伟,刚才阿亮打电话来,改变了注意,提出要把船卖掉。所以不能再往
回开了。"SONI 向他解释说。

" 卖船?真是莫名其妙,过去我们遇到过好船都没卖,为什么要卖这条快退
役的破船?" 贾宏伟不解地问。

" 这是阿亮的主意,他是在担心我们出事。这条船上的船员都是中国人,万
一他们回大陆后报警,我们谁也逃脱不了,我们还有大事要干,这次无论如何不
能翻船。还有,你们中国有句土话叫偷鸡不着蚀了一把米,我们不能干赔本的生
意。阿亮说了,把这条卖了,给我们分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条船少说也卖
它两千万。"

" 船上的人怎么办?"

" 全部丢到海里去,一个也不留!"

卖船!杀人!一个血腥的罪恶计划就这样出笼了,贾宏伟没有赞成,也没有
反对,杀人,他缺乏勇气,不杀人,自己同样受到生命的威胁,何去何从,他处
在两难之中。

手下的兄弟能面对这个现实吗?他们有杀人的勇气吗?这毕竟是丧天害理的
事,不能勉强,要事先给他们打招呼。贾宏伟这样想。 阿强、小王、小李、大
鼻子正在用扑克赌博,小王、小李是赢家,阿强和大鼻子是输家,赢家自鸣得意,
输家不甘罢休,四方杀得难分难解。" 先把牌放下,咱们商量一件正经事。""你
是大哥,我们兄弟全听你的,大事小事你全作主,用不着商量。" 阿强带头表了
态。" 是啊,我们全听大哥你的。" 众兄弟随声附和。" 不,这一次我听你们的,
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态度。" 众兄弟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脸上表现出严肃的神
色。贾宏伟不遮不掩,将SONI和阿亮制定的卖船杀人计划和盘托出。" 杀一个人
给多少钱?" 阿强像一个输光了的赌徒,对赌注表示关切。" 如果你们有人不敢
干,我帮你们干,把钱给我。" 大鼻子毫不示弱,表现出了更大的贪心。调查结
果出乎意料,贾宏伟没想到自己手下的这帮兄弟竟然个个吃了豹子胆,对杀人越
货表示出极大的兴趣。

SONI打来电话,说有要事商量。贾宏伟爬上控制室,SONI正在吸白粉,见贾
宏伟进来,递上一支说:" 阿伟,那件事就这么定了,夜长梦多,我们说干就干,
先把船上所有的人员集中在餐厅,给他们全部带上手铐,蒙住眼睛,封住嘴巴,
不能手软,统统干掉。还有,我们的人要人人动手,谁不动手,同样把他扔到海
里去。你通知手下的兄弟作好准备,我第一个作示范,照着我的样子来。" 贾宏
伟无法阻止SONI的行为,作为合作伙伴,他不但要对这次行动负责,还要对手下
的兄弟性命负责。既然被逼上梁山,也只有用生命赌它一把了。赌赢了,是自己
的造化,赌输了,20年后又一条好汉。

准备工作在秘密、紧张地进行。行动时间定在晚饭后。为了防止有人走漏风
声,规定任何人不得和对方船员接触,有叛变者严惩不贷。

那顿最后的晚餐丝毫看不出与往常有什么不同,大家在同一个餐厅就餐,吃
的是一样的饭菜,两位老厨师像往常一样给大家做了可口的饭菜,热情周到地摆
上桌。老厨师来到贾宏伟面前,在他的餐桌上额外地加了一碟凉拌黄瓜。老厨师
对人体贴入微,自从那天他喝酒要了这道凉拌黄瓜菜后,以后每次他喝酒,老厨
师都不忘给他多加这道菜。可今天,这是最后一次了,看着厨师那平静的心态和
平静的表情,贾宏伟心里再也无法平静。他一口酒也不想喝,一口菜也吃不下,
他不敢想将要发生的事情,血压增高,心跳加快,头上直冒虚汗。对方的船员们
毫无警觉,清一色麻木的无可奈何的表情,他们并不知道死之临头,心里显得很
平静。对面桌自己的兄弟表现得各具神态,有的人在狂饮,有的人在独处,有的
人情绪亢奋,有的人神情紧张。他不敢想将要发生的事情,那将是怎样的一个血
淋淋的场面?

" 吃过晚饭后,请大家不要离开餐厅,一切听从我们安排。接我们的船就要
到了,为了我们的安全,先要委屈你们一会儿,等我们安全登船后,你们就可以
自由了。" 阿强按照事先作好的安排,开始实施这个灭绝人性的杀人计划。

餐厅的大门很快被封死,阿强指挥两名兄弟持枪守住大门,自己带领一帮兄
弟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手铐、黑布,蒙住他们的眼睛,铐住他们的双手。船员们很
快发现了他们的罪恶阴谋,却无力和他们抗争,只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 拉到甲板上去,动作要快,一个一个来。"SONI 边催促边提着一根铁棍杀
气腾腾地登上甲板。

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之后,甲板上传来一个痛苦的嘶叫声。那是生命的最
后呐喊,那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 小李子,上!"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似从魔鬼大门里传出。

贾宏伟分明看清了李长虹那张已经变色的脸,他胆小,眼睛里透着求救的目
光。在这帮兄弟中,小李子是自己最贴近的一个了,眼下自己惟一能做的就是让
他不要参与,尽量保护他的安全。

" 不要强迫别人动手,压力太大人会精神失常的。小李子,你去控制室把守,
我上。" 贾宏伟把李长虹支走了,自己跟着冲了上去。

第一次杀人,贾宏伟同样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手中的铁棍不时地从手中滑落。

跪在面前的这位年轻海员是这个死亡名单上的第几位,贾宏伟不知道,可他
知道他们谁也逃不脱这可悲的命运。刚才SONI做杀人示范他不敢看,是因为受不
了那份刺激。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和自己无冤无仇,怎么能下得了毒手?如今
轮到自己了,该怎么办?在那个不容他思考的短短的瞬间,他犹豫了,害怕了,
可他已经无法退却。他早就有一种预感,从出海的那天起他就想到这是一次死亡
之旅,一路上遭遇了那么多风险,九死一生地过来了,最后又要杀人卖船。杀了
人,最终是要还这笔血债的。假使能一时逃脱法律的惩罚,可却逃不脱良心的自
我谴责,一辈子将背着沉重的十字架接受煎熬。

该动手了,他在给自己打气。SONI动手了,手下的兄弟们动手了,你为什么
不肯动手?你害怕了,害怕还叫什么男子汉?你想不干了,干不干现在已经由不
得你了。他突然感到周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逼迫自己,不敢动手,在兄弟们面
前丢掉的不仅仅是大哥的面子和地位,更可怕的是会丢掉这条小命。这是一个生
死契约,是一次用生命作筹码的赌博,不拿出死的决心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贾宏伟艰难地举起手中的铁棍,心在剧烈地颤抖,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清楚
地知道,在这个举起和落下的短短瞬间,一条鲜活的生命就结束了,也就是这个
短短瞬间留在自己心灵和肉体的污秽将永远也洗不干净。

" 大哥,听口音你是河南人,咱们是老乡,看在老乡的份上,手下留情吧…
…" 这声音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纯正,又那么钻心,这声音从那远古的
年代传来,流传了几个世纪,孕育了中原文化,孕育了中原子孙,它连着乡土,
牵着乡情。就是这个小老乡,出海前老婆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说好了这次出海后
回家探亲,看看刚出世的儿子,并给儿子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海生。这海生是多
么需要父亲啊?这远在家乡的妻子是多么殷切地盼望丈夫回归啊?还有这条年轻
的生命是多么地眷恋妻子儿女和父老乡亲啊?这声音不大,却有巨大的不可抗拒
的力量,像子弹一样穿透他的心房。他觉得心在流血,那血一直窜上脑门,脑袋
在迅速膨胀,膨胀得近乎爆炸。他不能再听下去,也不能再等下去,他害怕会动
摇自己的决心。贾宏伟终于决定要动手了,那手中的铁棍却不听使唤。啪,那直
击脑门的的一棍滑落在对方的肩上。小老乡倒地了,在甲板上痛苦的嚎叫、挣扎。

啪,啪!贾宏伟再次举起铁棍,连连出击,直到哪个可怕的声音渐渐地消失。

" 再来一个!" 贾宏伟瞬间失去了自我控制,瞪着血红的眼睛,歇嘶底里地
喊叫着。

人一旦变成野兽,比野兽更疯狂。贾宏伟杀人上了瘾,再一次高高地举起手
中的铁棍。他突然觉得浑身有了力量,也有了胆量,一棍下去,对方脑浆崩裂,
那鲜红的脑浆溅了他一脸一身。

哇——他吐了,顿感天昏地转,晕倒在甲板上,以后发生的事他全然不知。

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醒来,一切都已经结束。前来接应的小船已经赶来,
兄弟们将" 战利品大包小包地搬上小船,和前来接船的鬼佬挥手告别。贾宏伟两
手空空地最后一个走出大船,他转身和大船上的合作者告别,不知为什么,那只
胳膊僵硬得无法举起。

接应船在甲子港靠岸,阿亮开来一辆面包车在岸边迎接,将大家一起接到深
圳。当晚,阿亮设宴款待,酒足饭饱后,又在夜总会搞了一次有声有色的特殊招
待。

丧魂落魄的日子

兄弟们寻欢作乐去了,贾宏伟没有那份好心情,独自回了宾馆。

静静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床摇晃起来,心也随之摇晃起来,是心在摇还
是床在晃他说不清,只觉得身下的床像那只死亡之舟在大海里飘荡。

他害怕极了,一种从没有有过的恐惧感像海潮似的向他涌来,一个比一个强
烈。门上、窗上、墙上有无数的目光在死死地盯着他,让他无处藏身。他从床上
爬起来,锁好房门,拉好窗帘,关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包括那部噪音不大的空调。

浓浓的黑暗包围着他,那驱不走的恐惧包围着他,那海上大屠杀血淋淋的一
幕幕重又在他眼前浮现:那个小老乡躺在甲板上痛苦地挣扎,那个脑浆崩裂的船
员临死前绝望地呐喊,还有那个为自己送凉拌黄瓜的老厨师,那声音,那容貌,
那惨不忍睹的场面,永远无法从记忆里抹去。他们死得惨也死得冤啊!

贾宏伟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血淋淋的场面,他重又起床,
拉开房间里所有的灯。他同样害怕灯光,过去他有个开灯睡不着觉的习惯。

电话铃响了,那铃声变得像警笛,给人一种紧张不安的感觉。深更半夜的,
是谁打来的电话?东窗事发?不会吧,没有那么快。是朋友惹了祸前来求助?会
是一个什么样的残局?抑或是女朋友?会是哪一个又在夜里发情?求情也好,求
助也好,贾宏伟心不在状态,既没那份热心,又没那份闲情,他只想把自己关在
房间里,找回自己失落的心,失落的魂。

电话铃一直在响,响得急促而执著。贾宏伟提起话筒,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
声音,是SONI."阿伟,刚刚接到阿亮的电话,让我们一起去见一个人,那人住金
碧大酒店。""什么人?一定要今晚见面吗?""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务必现在就去
见面。""我身体不舒服,你们去吧。""不行,你必须要去,要不我们就白干了。
现在就出发,我在金碧门口等你。"SONI 撂下电话,贾宏伟气急败坏地拔掉电话
线,他需要安静,排除外部一切干扰。

SONI已在金碧酒店门口等候,和他一起前来的还有阿亮、船主黄达明和胖子
徐风帆。贾宏伟虽然不知道深夜来这里见什么人,可他从SONI的电话里,从这几
个兄弟的一起到来猜出几分:这个神秘人物十有八九是那个买船人。

按下门铃,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年轻人。" 请进。" 他说的是
生硬的中国话。走进客厅,客厅里坐着一位老者,SONI上前和老者打招呼,看来
他们相互之间熟悉,省去了不必要的客套,一张口就进入实质性问题。" 钱准备
好了吗?"SONI 单刀直入地问。老者并不言语,从容地找来一支笔一张纸写了一
个手机电话号码递给SONI."咱们走。" 整个过程就这么简单,前后说了不到两句
话,坐了不到两分钟,仅仅是拿了一个电话号码就走了,贾宏伟越发感到这位老
者是个神秘人物,他们做的是神秘的交易。

稀里糊涂地走出金碧大酒店,又稀里糊涂地上了SONI的车,还要去哪里,贾
宏伟不多问,他关注的不再是金钱,他希望得到的是金钱买不回来的宁静与安全。

前来接头的是一位衣冠整洁、举止斯文的中年人。大家互不相识,自然免去
了不必要的客气,中年人从身上拿出一张现金存折,阿亮对此大为不满,他关心
的不是存折上的金额,他需要的是现金。兄弟们冒死大干了一把,该干的不该干
的都干了,身家性命全都赌上了,到头来弄了一张毫无意义的存折,谁能保证这
存折是真是假,谁能保证这钱能弄到手里。" 我们不要这东西,拿现金来。" 阿
亮第一个提出反对,其他人也认为阿亮的话有理,一致提出要现金。中年人无奈,
打电话求助当地银行的一位朋友,那位朋友的答复是,一次性在同一家银行取如
此大数额的现金是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们急需用现金,可采取迂回的办法,用银
行开的汇票到下面分行提取。问题总算是有了解决的办法,几个人马不停蹄地跟
着那位中年人跑了三天,跑遍了深圳的大小分行和支行,把那张存折兑换成了现
金。

分赃地点选择在远东饭店1813房间,这是SONI在深圳长期包住的房间。那天,
兄弟们全都来了,大家论功行赏,参与这次行动者每人3 万。胖子杨景涛拿到赏
金一蹦三尺高,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 老子发了,老子有钱了。" 他不安
分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像当年范进中举,把从乞丐变成阔佬的心态表露得淋漓
尽致。他开始数钱,一张一张数,数到最后,他发现比别人少了整整一万元。"
我的钱为什么少?谁多拿了我的钱?这钱是老子用命换来的……" 胖子不依不饶,
闹了个天翻地覆。贾宏伟本来心情烦躁,加上胖子这一番闹腾,脑袋几欲炸裂开
来,没好气地走到胖子面前,狠狠地了他一个嘴巴,恶狠狠地骂道:" 真他妈的
没出息,立马给我滚出去!" 边骂边把自己的那一份全部扔给了胖子。这是什么
钱啊,上面沾满了鲜血,只要能买回灵魂的安宁,自己宁肯一分不要。

白天害怕光明,晚上害怕黑暗,那魂不守舍的日子实在难熬。为了寻找一种
解脱,贾宏伟拼命地喝酒、吸毒。他把可卡因和冰毒倒入啤酒杯,混合着喝下。
毒品很快发作,人随之进入一个虚幻缥缈的世界,灵魂不存在了,脑袋变成了一
个空壳,肉体也不存在了,躯体像一片羽毛在空中飘荡。他不愿意回到现实世界
中来,每天靠酒精和毒品拯救那罪恶的灵魂。

酒精和毒品可以麻醉神经,记忆能消失吗?那个深深地烙在心头的记忆,那
个无法挽回的铸成千古罪孽的记忆。记忆的神经在哪里?如何能找到它,如何能
掐断它,那是一种彻底的解脱,可他苦于找不到良医良药。

SONI、阿亮、胖子,周围的那帮朋友还是活得那般潇洒,好像什么事也没有
发生,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他们不分白天黑夜地摇、跳、赌、嫖。

飘飘忽忽地从的士高出来,阿亮玩兴未减,邀请贾宏伟来一局台球。打台球
是贾宏伟的强项,他打球不但爆发力强,而且准确率高,在球场上多是赢家。今
天是怎么了?握杆的手在颤抖,站立的腿在发软,判断能力出奇地差,球在桌上
无规则地撞击和滚动。他不再想赢,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对事物失去了追求,他
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输光了,连同生命。

出海的那帮人他一个也不想见,可还是不断地有人找上门来,他们大多数是
来讨债的。他们都知道那条船卖了一大笔钱,不给钱,大有" 炸平庐山之势".这
就是自己昔日的兄弟吗?过去没钱的时候,大家能生死与共,肝胆相照,两肋插
刀,现在呢?为了钱,犯下了弥天大罪,又为了钱而反目为仇。金钱啊,万恶之
源!

马拉松式的审判在无休止地进行。

案发了,大家是一根绳上拴的蚂蚱,谁也逃脱不了。自己的那帮难兄难弟呢?
他们有谁被抓了进来,有谁还在逍遥法外?他们是否知道自己被抓的消息?他们
是否已经作了坦白?他想知道又无法知道这一切。闯了这么大祸,杀了这么多人,
天理不容,道义不容,国法不容。进来的只有死路一条了,能侥幸逃脱的无疑就
是最大的幸运者。贾宏伟几次下决心把事件的全过程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又咽
了回去。人还是要讲点义气的吧,特别是在这生死关头。抱定一个不变的信念,
他以沉默和无言对抗,审判毫无进展。

高墙、电网、铁镣、铁门、铁窗,这高压的环境,这高压的氛围,压得人透
不过气来。白天是没完没了的审讯,晚上是没完没了的反思:杀人、抢劫、吸毒、
贩枪,干了这么多祸国殃民的坏事,哪一条能逃脱法律的严惩?思维的排列组合
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杀无赦。哀莫大于心死。贾宏伟的心已经死了,他希望速死,
连同自己那个罪恶的躯体。

那天的审讯突然换了一个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眉宇间显露出一种能征服人
的英气和睿气,听人介绍说,此人是省公安厅郑副厅长。此人的出现让贾宏伟吃
了一惊,他的出现和到来,标志着这个案子已受到上级的重视,一张更大的法网
已经张开。

严格地说那次不是审讯,而是会见,起码贾宏伟的感觉是这样的。那次会见,
身边没有荷枪实弹的武警看押,没有咄咄逼人的摄像机镜头,没有让人担心后怕
的记录员,氛围显得很宽松。郑副厅长没表现出领导架子,显得十分谦和。

" 贾宏伟,听说你当过兵,在部队还立过功受过奖。是啊,你人生的经历里
曾有过一段光荣的值得骄傲的历史。人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难免要生病,生病
了不要讳疾忌医。人非圣贤,犯错误也是难免的,犯了错误要迷途知返。我能理
解你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很矛盾,在法律和义气形成的漩涡里不能自拔。义气
是什么?义气有两种,一种是民族大义,那是一种为国家为民族为正义而献身的
精神。岳飞的精忠报国,夏明翰的生命绝唱: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
明翰,还有后来人。文天祥的正义之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
才是真正的民族大义。另外一种义气,是一种自私的狭隘的哥们义气,他们有时
也表现出两肋插刀、歃血为盟、生死与共的豪勇,到头来常常害己害人。谁能拯
救你的灵魂?我想,最终能拯救你的不是上帝,不是什么神灵,也不是哥们义气,
而是你自己。张子强这个人你不会不知道吧?人称世纪大盗,是一个颇有影响的
香港黑社会头目,他当年就关押在这个看守所里,我没有来见他,是因为他已经
冥顽不化了,病入膏肓,自然就无药可救了。今天我来看你来了,因为我觉得你
还有药可救,请你能相信党的政策,在这个生死关头,不要错过自己拯救自己的
机会。" 没有权力的威慑,没有居高临下的训诫,没有咄咄逼人的讯问,厅长的
话像一把开启心灵之门的钥匙,打开了贾宏伟尘封的心灵之门。

自己已经站在地狱的大门口了,横竖一死,哥们义气还有何用?过去自己重
感情、重义气,人称" 一生无奢求,仁义重千秋,煮酒醉天下,豪气贯斗牛" 的
侠士和义士,不正是这哥们义气把自己害到这种地步吗?人只有一生,也只有一
死,有的人死了,留下美名,让后人怀念,他永远活在人们心中。有的人死了,
留下骂名,死了也不得安宁。自己不正是这后一种人吗?哥们义气,去他妈的蛋!

" 郑厅长,你是惟一值得我信赖的人。" 贾宏伟茅塞顿开,向厅长表了态。
接着,他毫不隐瞒地交代案情。既如实地交代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时检举揭发同
案同伙。

男子汉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做了,就要敢作敢为。问题交代完了,贾宏
伟顿觉有一种解脱感。这些天来,他没有一刻地安宁,悔恨、痛苦、绝望交织在
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压力,压得他心脏要窒息,脑袋要爆炸,神经要崩溃。现
在终于解脱了,心里感到轻松了许多。晚上,办案人员端来晚饭,请贾宏伟一同
就餐。这是真的吗?同桌吃饭,也是要讲地位和身份的。贾宏伟知道自己的地位
和身份,一个阶下囚,怎么能和头戴国徽的执法人员同桌就餐呢?可这种违背逻
辑的事竟然就这样发生了,说不清为什么,是感动?是自怜?是自悔?他觉得从
心底涌出一种酸酸的情绪,那情绪慢慢地荡漾开来,在眼底凝集云雾。他努力控
制着,不让泪珠滑落下来。

那顿晚饭,贾宏伟有太多的感慨。过去自己花天酒地地吃喝,一掷千金的挥
霍,纸醉金迷地享受,从没有如此地感动过,这不就是一顿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
一顿晚饭吗?说得实际点也只能算是一顿能填饱肚子的晚饭,却能撼动人心,催
人泪下。何故?所有能解释的理由就是人性的回归。自己还算一个人吗?良心没
了,灵魂没了,只剩下人的躯壳和那张人皮。可他们(政府和执法人员)却一直
把自己当人看,既不体罚,又不虐待,苦口婆心地给自己交代政策,真心诚意地
拉自己跳出苦海,这能不让人感动吗?

8 月1 日早上起来,头感到晕,腿感到痛,长期以来一直睡眠不好,加之精
神压力太大,头晕是难免的。在监内得不到锻炼,每天趟着十多公斤的铁镣走路,
腿痛也是难免的。监所实行准军事化管理,除特殊情况外,起床后犯人要出早操,
饭前要听新闻。贾宏伟属于特殊情况,不能出操,可早间新闻必须听。

"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72周年……" 平时听新闻是为了
遵守监规,不论当天是什么日子,新闻的内容从不入脑入心,左耳朵听了,右耳
朵溜了。可今天这个日子他格外敏感,自己有过当兵的历史,这曾经是自己引以
为荣的节日。如果自己还在当兵,如果自己保持当兵的本色,会到今天这种地步
吗?军人——献身的人——可爱的人,他们中走出了那么多的英雄,他们为国为
民建立了那么多的功勋,他们永远受人尊重,自己呢?是军营中走出的另类,是
这个英雄群体中的败类。

回首往昔,头痛欲裂,坐卧不宁,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稀里糊涂地吃过早饭,检察院委托辩护人送来起诉书。

贾宏伟从辩护人手中接过起诉书,突然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是一种
吸食毒品的感觉:灵魂不在了,肉体也不在了,茫茫然然进入一种羽化的境界,
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生命体验。他痴痴地拿着起诉书,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像
一尊木偶,眼前一片迷雾,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清楚。冥冥中,他感知这是一纸
生死状,生与死将系于这一状了。

良久,他慢慢地镇静下来,找回了自我。辩护人极其认真地给他读起诉书,
一丝不苟地同他一起核对犯罪经过和事实,给他讲明这是起诉书,而不是判决书,
判决书是依据起诉书的犯罪事实而作出的法律裁定,并再次向他讲明,法庭将会
综合考虑被告人的犯罪事实和立功赎罪的表现作出公正判决的。对辩护人的话贾
宏伟深信不疑,他心存疑虑的是自己的同伙阿亮为什么至今还没有落网。他是这
次重大抢劫杀人的主谋,他必须承担这无法逃避的严重后果。

23条人命,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该说的自己全说了,该做的自己也全做了,
起诉书上的事实无法否认,剩下的就是那个最后的判决了。等待死亡的日子该如
何度过?在走回监仓的路上,他那颤抖的双腿已经无法支撑那僵硬的身躯,一次
又一次地摔倒,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他感到眼前金星直冒,看到一道黑光,那是
死亡之光。

写给4801715 警官

今天上午阅读报纸,在8 月17日的《汕尾日报》上,我看到了" 长胜" 轮大
案告破的消息,同时看到了阿亮(翁泗亮)被抓获归案的现场照片,迄今为止,
策划" 长胜" 轮血案的几名主要成员都已中箭落马。天意不可违啊!那篇报道里
点到了我的名字,并记述了那血淋淋的杀人经过。看了这张报纸,我有一种被剥
光衣服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感觉,即使能活着出去,一个杀人恶魔该如何面对世人?
那一个个黑色的方块字,就像一颗颗子弹穿入我的胸膛。

过去在道上混,只讲哥们义气,信奉的是"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鼓噪的
是" 为朋友两肋插刀" ,盟誓的是" 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现在想想,是多
么的幼稚,又是多么的可笑。海洛因是世界上公认的毒品,可我觉得比海洛因更
毒的是" 义气" ,它不但能吞噬人的灵魂,还能吞噬人的肉体。如今到了这种地
步,不都是被" 义气" 害的吗?

专案组的同志讲,死去的23名船员都是中国航海学院的骨干,其中17名是共
产党员,大部分是大学生,是优秀的航海技术人员。听到这些,我更加感到不安,
这些年轻的生命是葬送在我们手里的,这份损失是永远无法弥补的啊!

忏悔也好,心痛也好,内疚也好,一切都无济于事,我所能做到的是坦白交
代问题,不放过一个罪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我以前交代的全部是事实,让天
地良心作证,让死去的冤魂为我作证。

在船上,我尽量给船员们自由,不允许打骂他们。有位船员曾经问我,会不
会杀他们,我向他们保证,绝对不会。他还对我说,老婆快要生孩子了,他要早
点回家,陪在老婆身边,看着老婆把孩子生下来,这样理解妻子心疼妻子的人,
肯定是一个好丈夫。每当我想到他同我说话的表情时我就想哭。这种心情是无法
用笔写出来的,我只能用心去感觉这种痛。

最后SONI作出杀人的决定,并亲自做杀人示范大开杀戒时,我已经无法改变
局面,甚至连自己也身不由己。当时,很多人已经失去人性和理智,一边疯狂地
杀人,一边疯狂地叫嚣着" 谁不动手就把谁推到海里去".面对这样的生死选择,
我惟一能做到的是借故支开我的好朋友小李,不让他参与,给他日后留一条活路。
当那帮丧心病狂的家伙要把另外一名胆小不敢杀人的同伙扔进大海时,我挺身而
出,拉着他把一具尸体扔进大海,我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同伙再被杀害。

上天会宽恕我吗?死去的冤魂会饶恕我吗?

下午,省公安报一位女记者前来采访我,我没有问她的姓名,只记住了她的
警号牌:4801715.她虽然穿的是警官制服,可看上去感到很亲切。

女记者拿出笔记本很随和地问:" 谈谈你的家庭情况好吗?"

" 我1974年出生在河南南阳农村,我的家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民家庭,家里有
奶奶、父母亲和弟弟妹妹,父亲是党员,当过兵,母亲是教师,我从小受的是传
统的良好的教育。"

" 听说你也曾当过兵?"

" 初中没毕业我就去当兵,在同年兵中我第一个当班长,第一个入党。"

" 在家里你受过良好的教育,在部队你同样受过很好的教育,为什么会走到
邪路上来了呢?""现在想想,就是一个' 义' 字。我把SONI看成是朋友,也许SONI
利用了我这个人的人性弱点,设好了圈套逼我就范,是我交友不善才误入歧途的。
""那你恨他吗?""恨!但已经迟了。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自己立场不坚定,才被
人利用。我过去是优秀党员,有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是受人欺骗和诱惑才走
上这不归之路的。""如果政府能给你一次再生的机会,你打算怎么做?""我相信
政府会作出公正的判决。如果给我一次再生的机会,我一定把握好,尽最大努力
去帮助那些死难者的家属和亲人,弥补我的罪过。""从你的人生经历看,在家庭
在部队你接受的都是良好的教育,是到深圳来才变坏的,当初你为什么选择来深
圳?""好奇。前几年,深圳在外地人眼里是一个神秘的世界,毗邻香港,是中国
改革开放的窗口。听说深圳3 天能盖一栋大楼,大学教授辞职到深圳打工,还听
说深圳遍地是金,捡破烂都能发大财,内地有十多万人到深圳去淘金,我是在这
样一种情况下决定闯深圳的。还有一个原因,当兵这几年,我见了世面,外面的
世界很大也很精彩,可退伍回到家以后,看到家乡还是那么的贫穷落后,人的思
想观念还是那么的传统守旧,住的是土坯房,点的是煤油灯,吃饭基本靠天,耕
地基本靠牛,想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这种日子让人实在无法忍受。""你是怎么
和SONI这个国际犯罪分子结识的?""到深圳后,为了谋生,我先后找过许多工作,
当过修理工,跑过直销,扛过大包,最后为一家外国的公司作代理,营销红酒。
做红酒生意主要在酒店和娱乐场所。深圳的娱乐场所很多,很乱也很复杂,来这
里消遣的三教九流都有,后来在朋友的引荐下认识了SONI."" 你为什么要跟SONI
等人出海?""为了一个义字。通过在深圳一段时间的接触,自我感觉SONI讲义气,
够朋友,特别是在我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所以对他感恩戴德,言听计从,不设
防地上了贼船。""你们为什么要杀人?""用简单的一句话很难说清楚。""就是要
用简单的话透彻地说。""钱!为了钱。但惟独我不是,我这个人从来没有把钱看
得很重,生不带来,死不带走,那是身外之物。可酿成这期惨案的主要原因还应
该是钱,如果当时这条船上装的不是煤渣而是其它有价值的物品,能满足我们这
些强盗的欲望,这起惨案也许不会发生。""人们常说,一念之差,铸成终生大祸。
从一个好人变一个坏人很容易,可从一个坏人再变为一个好人就难了,我完全能
理解你现在的处境,灵魂和肉体都在生与死中痛苦地挣扎。你的人生经历并不长,
可你的这段人生之路具有典型性。我建议你把这段人生的经历写出来,会给后人
留下一个警示牌。"

贾宏伟生命的最后一篇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