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者:南朵
10年前,我还是预审部门的一个小预审员。
那年深秋,我与人合办的一桩强奸杀人案之被告被省高院核准死刑。就在死刑执行通知书即将下达的前几日,那个叫雷崇华的死刑犯托管教干事带给我一份厚厚的材料。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封长长的自白书外,另有一首名为《妈妈,请记住》的小诗。捧读着那首诗,我的心微微有些颤栗。这个只有初中文化、曾就职于一间小厂、目前被处以极刑的27岁的死囚,在这时,竟然有心绪与诗兴写出这样一首可以说已经很不错的诗歌,令我惊讶!我连读数遍,每每被笼罩其中的深深眷恋与淡淡哀愁所感染。我想到很多……
——其实,我们每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生命个体,都在心里构筑着自己的理想之塔。也许我们没有机会或者没有适合的对象来实现一种倾诉,一种表达,——或许终其一生!也许我们觉得所有的日子还绵长,还容得下我们慢慢咀嚼,于是在荏苒如飞的日子里,淡漠了对生命内蕴的凝睇与体察……
——也许我们不应该忽视任何一个卑微的生命,哪怕他是一个罪孽深重、即将赴死的囚犯。我们怎么知道那罪恶的躯体里面没有泉奔潮涌般的跌宕?他的心灵世界,也许比任何一个活着的、无须忧患生命的人,更深刻地渴望生——哪怕以最卑贱的形式;更深地领悟死——在延苟残喘的时日。也许他曾那么丑恶地诠释生命,戏赌人生,可是面对永远的离去,除了喟然一叹,他的内心又怎不油升人性中那一抹对生的眷恋、对美的赞咏、对母爱的柔肠?
——在审判的季节,常常有死囚犯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消失,永远地。有的惊恐,有的沮丧、有的无奈。我的眼前,常常幻出那一双双空洞无神的、充满极度渴慕的眼睛。于是我想,作为匡救罪犯心灵的我们,除了依法执行国家法律外,我们是否向他们投注过探询而温煦的目光呢?也许他们身上有太多的污秽与龌龊令善良的人们避而远之,但也许他们在生命进入倒计时里陡然而生一种对生命独特的感悟,只因无从诉说,便在那一日日的枯坐中永远化作了一个谜……那里面,或许有一段关于生命、关于爱这个大主题最精彩的独白!
……
其时,我正与北京一位著名学者、心理学家、《罪犯心理学》编著者有过神交,我将我的思考与这首小诗寄与了他。作为专门研究者,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特殊的素材或例证吧?
……斯事已十载,这个死囚者以及由此带给我的令我深长思之的东西,让我难以漠视。他的小诗,今天读来仍令我眼眸潮湿。它迫使我又一次陷入长长的思考:关于生与死、关于爱与恨、关于人性与善恶、关于那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附:雷崇华小诗)
妈妈,请记住
在冬天来临的一个早晨
妈妈 我就要走了
和纷落的雪花
一起悄悄地出发
妈妈 您要记住
把我失落在屋旁的纽扣
当作遗物 拾回家
把我喂在楼上的鸽子
放回它们该去的地方
把我留在家中的歌声 赶在
黑夜前 围进你温暖的怀中
把我熏黄的照片 贴在
墙上 蒙上炊烟淡淡的云霞
我走了 妈妈
我会想家
想你晨风吹出的泪花
脊背上一天重比一天的年华
想你站在暮色湮没的土岗上
托星星带来的问话
我会和父亲一起 [注]
扳着指头 遥遥计算
你操劳的步伐
我走了 妈妈
去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去那没有险恶 绿树成荫的
人间天堂
哦 妈妈别难过
黄昏的时候 我会
采撷湿漉漉的藤条
编成一匹骏马
驮着我惭愧内疚的灵魂 去见
微光摇曳中 缝补浆洗的妈妈
妈妈 我走了
您可记住呵
把我邮来的
染着我泪水的小诗
藏在庭院里那株
和我一起长大的 黄桷树下
1989.10.4 雷崇华绝笔
[注]雷父亦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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