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囚的心路历程:等待死刑的414个日夜
魏斌 木子书屋
新闻提示:金兴伟,男,今年23岁,浙江省绍兴市人。1998年8月12
日,与女友因涉嫌贩卖毒品罪共计贩卖海洛因209.75克被逮捕。199
9年1月28日,金兴伟被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
终身。1999年8月10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驳回金兴伟上诉,维持原
判,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2000年3月17日,最高人民法院判决认
为:金兴伟伙同他人贩卖海洛因的行为已构成贩卖毒品罪,贩卖数量大,系共
同犯罪的主犯,应依法惩处。但根据被告人金兴伟犯罪的具体情节及归案后认
罪态度较好,对其判处死刑可不立即执行,改判为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
政治权利终身。
死神在敲门了……
上午8时,监舍的走廊上,管教干部在一个个地叫着死囚的名字,5名死囚从
我眼前晃晃悠悠地走过,拉出去被执行枪决。这一刻,我的心都要快跳出来
了,此时,偌大的一座监舍里静静的,只听得见脚镣声“哗啦哗啦”地响着。
我“等待”着有人来叫我的名字……
“‘包水祥———尚军强———李海军———’3月17日上午8时,管教干
部在监舍走廊上喊着这些死囚的名字,5名,我知道,要不了多少时间,他们
将被绑赴刑场,执行枪决。我也是死囚,我想接下来的第6个人该会是我了,
我等待着……”这个紧张的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小伙子名叫金兴伟,今年才23
岁,因贩毒被判处死刑。
当监房的铁门外振聋发聩的警笛声渐渐远去时,金兴伟还是没有从巨大的恐慌
中回过神来,他不停地对同室的人说:“我也快了,该叫我了……”铁门“哐
当”一声被打开,看守所倪宝根副所长走了进来:“林德利,出来———”倪
所长边喊着名字,边看金兴伟,停顿了一会,倪所长对金兴伟轻轻道:“你的
事情已往好的方向发展。”就是这轻轻的一声,面如土色的金兴伟仿佛被电击
了一下,只听见“嘭”一声响,他跌坐在地上,嘴唇发紫,什么话也说不出
来。
几分钟后,金兴伟被带到谈话教育室,倪副所长手持一份盖着“中华人民共和
国最高人民法院”鲜红大印的判决书,开始向他宣读:“……对金兴伟判处死
刑,可不立即执行,改判死刑,缓期2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谢谢……谢谢,谢谢人民政府政策好,感谢共产党,感谢你们全体管教干
部,你们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金兴伟捧着“判决书”跪倒在地上,泪
如雨下。
吸毒,使我和女友走向死亡深渊
出于好奇心,我和女友吸上了从朋友那里买来的白粉,渐渐地,我们不能自
拔。我们曾打算用贩毒挣来的钱去把毒戒了,现在看来这样的想法太荒唐了。
了解金兴伟的人都说,金兴伟从小就是个苦孩子。从金兴伟和弟弟记事起,他
就感受到了家庭不和的阴影,父母吵架打骂之事,他一直看在眼里,渐渐成为
习惯。金兴伟幼小的心灵一直有这样的感觉:爸爸妈妈这样下去,终有一天要
分手。
金兴伟12岁时,父母亲二上法院,最终分手。金兴伟和弟弟都判给了父亲。
一年后,初一的金兴伟辍学了,小小年纪学起了厨师的手艺。
学厨师、开餐馆、当厨师,几年里,金兴伟为生存而奔波,自己养活自己已绰
绰有余。1995年春天的时候,他结识了现在的女友刘俊秋。没有吸过毒的
刘俊秋,长得非常漂亮,她似乎一点也没有东北女孩高大粗壮的样子,她不说
话、脸上挂着淡淡笑意时,完完全全是一副江南女孩的样子。刘俊秋来自黑龙
江富锦市,是跟着姐姐出来打工的,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却找到了“心上
人”金兴伟。
金兴伟本来完全可以养活女友的。但自1996年下半年,两人吸上毒后,所
有的梦都成了泡影。起先,白天两人操持一家小餐馆,还勉强对付得了。不
久,两人都感到干什么活都乏力了,干什么也不如吸毒有味。有时干着活,毒
瘾就上来了……
从1克海洛因分成10多天吸完,到一天吸2克,两人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一
样,谁也不把谁放在眼里。只要有白粉,让他们干什么都行。餐馆是开不下去
了,把餐馆卖了,两人把所得的钱,还了债,剩下的,猛吸一阵,过把瘾也
好。这样持续了一年多,金兴伟突然像醒悟了什么,这时他和女友都想到了戒
毒。然而,戒毒又谈何容易。
1997年到1998年这段时间里,金兴伟下决心要把毒戒了,他遍地打听
戒毒良药,曾几次跑到宁波,想购到“1+1疗法”的戒毒良方。也就是在这
个时候,他们开始了短暂而罪恶的贩毒生涯。
1998年4月底的一天,吸完了白粉的金兴伟照例又来到了绍兴县柯桥镇
上,从一四川人手里以每克250元的价格买到海洛因。当时的情景,金兴伟
还记忆犹新:金兴伟悄悄挨近四川人,试探性地问:“今天能不能从你这多买
些”“干什么”“吸呀……反正你不要管这么多,有没有价格要便宜的。”
“有,老客户的价格当然好说。”第一次,金兴伟从四川人手里“低价”买进
海洛因5克。临别时,四川人拍拍金兴伟的肩膀道:“你小子,别去做‘二道
贩子’吧,你这么嫩要倒霉的”金兴伟说,如果当时他把这话当回事,他或许
日后就不会成为一名死囚犯了。但他想都没想就搂着女友温柔的肩膀,上了一
辆出租车,一路“顺利”到了家。这一次,海洛因很快出手,他得到第一笔
“利润”750元钱。戒毒,又一次被两人远远地抛进了“太平洋”。
有了第一笔“利润”作“后盾”,两人的胆子就大了许多。从每次0.5克出
手,到一次出手30多克海洛因,金兴伟“夫妇”很快便成了道上的“老
大”。有人想吸,只要知道了金兴伟的传呼就行,一个传呼过去,用不着讨价
还价,金兴伟认钱不认人。有时,吸毒者身无分文了,把BP机、手机押在金
兴伟处也行。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32名吸毒者数十次地从金兴伟处共买得
海洛因计209.75克。
1998年7月1日晚11时许,绍兴市区海港大酒店315房间,金兴伟和
女友以及另两名吸毒人员突然被从天而降的北海派出所警员堵在了房里。公安
民警当场从刘俊秋包内搜查出海洛因13.12克。
管教干部,是我的再生父母
大热的天,卸去了脚镣的我,痛痛快快地洗着澡,而一边,戚科长却是汗流浃
背地站着看我(看管洗,不时还问这问那……谁会相信,这可是一个死囚的
“待遇”呀。
“戚科长,你们不用对我讲什么大道理,我知道,我犯下这样的大罪,至少可
以枪毙四次了……”刚刚被投入看守所的金兴伟,满脑子这样的念头。判决书
没下来,金兴伟早把自己一次次地给“枪毙”了。
听多了“死囚”们这样话的监管科科长戚文龙,几乎从金兴伟入监的第一天
起,就把他列为重点“瞄准”的对象。戚文龙说:“金兴伟,听说过什么叫罂
粟吗这是一种非常美丽的花朵。很早以前,当人们知道罂粟有毒,沾上它会引
发毒瘾时,便从中提炼出一种药物,想戒掉毒瘾,谁知这种药物更毒,毒没戒
掉,瘾更大,这种药物就叫鸦片。再后来,人们又从鸦片里提炼出药物,想以
此来戒掉毒瘾,结果提炼出的药物比鸦片的毒瘾更大,这种药物就是现在通常
说的海洛因……”戚科长娓娓道来的故事,令金兴伟眼睛瞪得大大的。戚科长
继续道:“这其实就是一种罪恶的锁链,你永远无法把它解开,但我们不能任
其泛滥下去,像你所说的,你曾经想用贩毒换回的钱,用来戒毒,这可能吗”
那个下午,戚科长和金兴伟谈了很多,金兴伟的手心里全是汗,到后来,他
说:“戚科长,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能经常来给我讲这些吗我知道,我是
快死的人了,我没读过多少书,可我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死了……”“能”
交谈无数次地就这么进行着,戚文龙的心里有了底,无论最后的判决是怎样的
一个结局,要让金兴伟平静地面对现实才是“硬道理”。
1999年春节来临之时,中院的一审判决下来了。手拿“判处死刑”的判决
书,金兴伟不像人们想像的那么“无法面对”或者“痛不欲生”,他甚至是自
己慢慢地把判决书念完。他说:“戚科长,你给我讲的没白讲,我早已做好了
死的准备,我会面对现实的,现在,我非常想念我那苦命的妈妈。”
1999年2月11日、2月28日、3月……只有小学毕业文化的金兴伟
“刷刷”地在纸上写着“认罪书”、“揭发书”。金兴伟面对管教干部投来的
希望的眼神,心里明白,路就在脚下,要好好地走才是。几个月里,金兴伟向
管教干部们递上了十多份材料,饱含着一个“死囚”渴望“新生”的心声。
又是半年过去,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驳回了金兴伟的上诉,维持原判,
这表明,生的希望已经没有了。接到第二次“死刑通知”的那个盛夏的夜晚,
金兴伟终于哭出了声:“妈呀,谁也救不了我了”金兴伟的哭声惊动了监舍的
“同伴”,也惊动了管教干部。
郭所长来了,倪副所长来了,戚科长来了……金兴伟说:“我真的不怪你们,
我死了,这是我自作自受,来世我也不会怪你们,你们对我这么好,可我却不
能报答你们了……”
这样的时刻,对金兴伟这样万念俱灰的“死囚”,还能说什么呢可还得谈,只
要有一线“希望”,也得谈下去。管教干部们一致认为,不能放任金兴伟自暴
自弃,还是要一如既往地给予他温暖和关爱。正值盛夏季节,戚科长破例为金
兴伟打开了脚镣,让他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沐浴中的金兴伟几次问戚科长:
“你这样放心地给一个死囚打开脚镣,就不担心我会逃走吗”“我相信你你不
是说,临行前要对我说许多许多话吗。”金兴伟苦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意。
1999年9月15日晚餐时分,金兴伟得到了一份意外的特殊礼物———一
盒大大的奶油蛋糕。“金兴伟,忘了吧,今天是你的生日,来,让我们来为你
点上蜡烛。”女友刘俊秋还通过管教干部给金兴伟送来了自制的生日贺卡。金
兴伟看着生日贺卡,捧着蛋糕,贪婪地望着幽蓝的火苗一跳一跃,问:“戚科
长,你说我还有希望吗”“谁说没希望了,在这里的人,都有希望,别忘了,
这里不仅仅是一座监房,也是一座特殊的学校。”那一夜,金兴伟整夜没合
眼。
金兴伟说,对于死囚来说,每逢节日是最痛苦的,除了想念家人以外,还得
“迎接”随时会发来的“立即执行枪决”的“死刑通知”,每逢“五一”、
“十一”、春节前夕,金兴伟都会被一次次恶梦惊醒。他不敢把这种想法告诉
管教干部。然每每这时,管教干部总是会来到“死囚”们的身边,稳定他们的
情绪。
2000年2月4日下午,戚文龙来到了金兴伟的监室,手里拿着纸和笔,
问:“今天是大年三十了,你喜欢吃点什么对我讲,待会儿我去买。”金兴伟
颤抖着手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酱鸭、泥螺、鱼片”。戚文龙一一记下。傍
晚时,金兴伟“过年了”。
犯人和死囚之间的故事
老董、老朱和我成了无话不谈的“牢友”,他们也是有罪之人,然在管教干部
的精心安排下,他们却成了我这快死的人的“老师”,现在,我得快快把“
生”的消息告诉他们。
老董:你好见信如面。
你我分开已二个月了。我想告知你和老朱一个万分感动人心的佳讯,也是你们
盼望的喜讯,那就是我于3月17日改判下来了,“缓期”二年……
我感谢政府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我一定要认真改造,清楚认识自己的罪
错,同时珍惜政府给我的机会。
我知道我“前世”的罪错,今世我要改正自己“前世”的罪错,做一个标准的
公民。老董,你是我心目中的长辈,在以后的日子里,学习上请你多多指教,
同时我也牢记你赠我的一句话“浪子回头金不换”。
这不是一封家书,这是“死囚”金兴伟在接到改判“死缓”后,给他最最信任
的“牢友”老董的一封信,他在向老董报平安的同时,也向无数个滑向泥淖的
人诉说了自己的心声:感谢政府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我一定认真改造。
戚科长在信上写了几行字:“董:你好金兴伟的改判使许多人受到教育,你和
老朱也一定为他高兴。望能日后多与金通信,教导他做人的道理,另,努力改
造,保重身体。戚字”
比金兴伟年长许多的老董和老朱目前在浙江省第六监狱劳动改造。董还当上了
文化教员。当时,老董和老朱与“死囚”金兴伟在同一监室内,完全是绍兴市
看守所的管教干部们的一次“精心策划”,两位有文化的年长者和一个没多少
文化、犯下死罪的年轻人关在一起,目的就是让他们和他谈心、聊天,挽救
他。用所长郭景文的话来说:“在这里,做人的思想工作是第一位的,我们把
几个‘罪轻’的人和一个‘罪重’的人放在一起,作用不小……”
金兴伟说,绍兴市看守所肯定会成为他一生中最留恋的地方,是这个特殊的课
堂,教会了他做人的道理,也是这个特殊的地方使他从死囚走向新生
附记:离开高墙大院的监房,笔者的心里沉甸甸的。笔者曾这样问过刘俊秋:
“很多年以后,你们都出狱了,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刘俊秋不加思索地说
道:“结婚,我们要把这里的管教干部和所有关怀过我们的人,请到家里,为
我们祝福”愿,刘俊秋的梦想早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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