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把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竟是一脸慈善的微笑，我的心不由自主地一阵绞痛，在舆论的齐声共讨中，我了解了他的另一面……
死囚
时寒冰
他是因抢劫银行被逮捕的。
据他所说，抢劫银行的原因是没有钱给自己的父亲治病，他的这个说法立即遭到社会舆论的一致否决和批判。在人们的心中，罪犯永远是贪婪而残忍的，这种不值得推敲的借口自然不能成为他实施犯罪的依据。
此后，他再没有为自己辩驳。
后来，我接触了一些直接参与侦破此案和审理此案的有关人员，了解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我接触的人，竟然都对他表现出了发自内心的惋惜甚至敬佩。他们在这个罪犯的身上看到了许多珍贵的品质，但是，法律的尊严已经注定他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最高的代价。
枪的背后是个谜，揭谜的法官落了泪
他抢劫银行使用的猎枪，来源于一位比他小十几岁的朋友，一位年轻而有前途的法院院长。
他爱打猎，也爱枪。法院院长给他买了一支枪。
但当他们双双被逮捕的时候，法官却从他们那里得到两种完全不同的口供。
他说，自己爱枪打猎，就从法院院长那里借了一支猎枪。由于非常喜欢，就告诉院长说枪丢了，然后赔了法院院长2000元钱。
这听起来合情合理。
法院院长却说，是自己主动卖给他的，卖了2000元钱，自己缺钱花才那样做的。
这听起来也没有破绽。
两个人争着承担责任，以减轻对方的压力。这是办案人员从未遇见过的情况。
后来，人们了解到。他家庭很穷，法院院长的家更穷。他忍受痛苦和艰难，把辛苦换来的钱放在朋友的手上，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朋友很争气，考上了大学，当上了法院院长。
他后来说，如果他懂得法律，就不会从法院院长那里借枪了。当他知道法院院长所交待的口供，这条汉子掉泪了。他说，自己生平后悔两件事，一件是因为枪害了自己的朋友。一件是一个无辜的人倒在了自己的枪口下。
法院院长始终没有一句怨言。在最后一次审判时，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告诫世人：做人要意气，但也要坚持原则。
女法官说，他是真正的男人
一位与我私交不错的女法官对我说，如果不考虑他犯下的罪行，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他会尽一切努力，把有关责任放到自己的身上，与那些在生死问题上死搅蛮缠甚至不惜栽赃陷害他人的犯罪嫌疑人相比，他是如此的平静和风度。
而且，他行使犯罪是在自己的父亲生病，无钱医治又借不来钱的情况下开始的。对待长者，他很孝顺。对待朋友，他豪爽、讲义气、不拘小节。对待自己的所为，他敢于承担责任。
难得可贵的是，他的朋友，牵涉案件的他的每一个朋友几乎都与他一样的秉性和意气。尽管，他们因为帮他也站在了被告席上，但是没有一个人埋怨他，也没有一个人把责任推托到他身上。
但他必须要判死刑，他的行为给社会造成的危害太大了。女法官有些替他惋惜。
我也亲身体会到了许多人对他的惋惜。
乘坐出租车时，几乎每一个出租车司机都谈到他，他们大都亲自收看了电视台播放的审判实况，他们从媒体众口一词的谴责中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在他们明显流露出来的惋惜、敬佩甚至赞扬的话语中，我深深体会到人们对一种精神的期盼和呼唤。
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的微笑让我突然一阵痛楚
在执行死刑前的最后一次宣判会上，我前去采访。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地见到他，他被捆绑着，没有一丝的胆怯，态度很温和。
这时，看押他的警察伸出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汗水，警察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一点做作，也全然不顾周围的记者。他很感激的微笑一下，微微侧了一下身（不能扭转身体），态度依然温和。
许多记者突然不知所措。当他们举起相机，这一切都已经过去。
我走到他面前，将镜头对准他。
他没有躲闪，甚至摆正身子给我配合。他微笑着，但我分明地从他的微笑里面看出一种藏在内心深处的孤独和留恋。
几个小时以后，他的生命将不属于自己。他将不知道自己该魂归何方。
我突然的一阵痛楚。
他的举止和气质是我多年来一直很欣赏的那种类型。
宣判开始了，他被宣布押赴刑场执行死刑。我一直看着他，他依然微笑着，但他微笑背后的孤独更加真切地显现出来。我再不忍心看他。
回去的时候，我一言不发地坐在出租车上。司机问我，是否知道今天处决人的事情。我问司机怎么看，司机说，我准备买些纸，为他送行。他是一条汉子。
从他以及后来许多人的评论中，我了解到，人们对一种失落的精神的敬仰，对一种久违的精神的深切怀念和渴望。他们在这个死囚的身上看到了这种精神，看到了做人的许多可贵的品质。
我不知道这是社会的幸运，还是悲哀，但我至今记得那亲切而孤独的微笑。
写于2001年9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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