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期我们编发沉钟的长篇报告文学《第一种危险》。主题事件是个事过四年的旧闻。 主
人公是已被枪决了近三年的恶性交通肇事犯、前郑州市开发区公安分局政委张金柱。事件在
当时曾激起全民愤怒的浪潮,人物曾被媒体评为当年“中国十大恶人之首”。时过数年,此
事此人已从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淡漠。我们旧事重提,一不想制造“内幕揭秘”、“呼冤喊屈
”类的新闻噱头,二不愿臆想对手,刻意营造可供炒作的热闹。我们唯想冷静地提出一个严
肃的命题:“国家法律的庄严该怎样去维护;全民族共同致力于的法制建设靠什么去发展。
”也许引这桩旧案去探讨这个命题不是最合适的选择,毕竟张金柱是一桩令人发指的恶性肇
事案的制造者,是一个罪责难逃,不可饶恕的罪犯。而且,如若深究张金柱犯罪的心理根源
,恐怕也不乏那种长期形成的老大心态,对他人颐指气使,轻视甚而漠视的习惯性潜意识, 这都可能是导致他肇事的
必然因素。因此,他必得承担他应负的全部罪责。然而,犯了多大的罪就该量多大的刑,这
是法律的基本常识,也是司法公正的最基本的内容。我们常说“以法律为准绳”,“准绳”
的意义在于它为我们每个人提供了一条行为规范的标准和超越规范后惩戒的尺度。也就是说
每个人都具有以这条“准绳”衡量自身的权力。这种权力应得到最充分的尊重,而绝不该因
种种“准绳”以外的诸如个人品行、职业身份、社会影响、大众舆论等等因素而使其变形走
样。新闻媒体所具备的舆论监督职能无疑是必要的,然前提必须是新闻的公正。新闻的公正
是报道事实、反映真相。但事实和真相往往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容易获得。特别是一些错综
复杂的案子,社会舆论站在事件的外围,仅仅是局外人,它不能对案件起决定性的作用,但
随着媒体权力的增强,舆论对案件的介入程度越来越大,这种介入有时候会影响司法的公正
,众怒掩盖了事实,法律的地位往往在这种模糊事实的舆论炒作中摇摇晃晃,失去尊严。对
我们每个人来说,生活在一个失去基本法律尊严的社会中,都潜伏着极大的危险。“十年动
乱”的惨痛教训,我们每一刻都不该忘记。建设完备的法制体系,关乎我们国家的命运、民
族的命运,也关乎我们每个人的切身。因而,维护法律尊严,维护司法公正,推动法制建设
,我们人人有责。鉴于此,我们编发此稿。或许,它能给我们带来某些启迪。
第一种危险
——张金柱案件调查
对于危险的诠释有两种说法:古人说,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今人说,千钧一发、
危若累卵。但是,这只是一种对个体危险的表述。笔者认为,对于一个文明的国家和民族来说,真正的危险是一种失去法律秩序的状态。无法可依,有法不依,以至于无法无天,草菅
人命,这才是一种最大的危险,也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第一种危险。
——代题记
引子
1997年8月24日。下午。郑州。
整整四个多小时,王一山(系化名)一直在市西郊的一座宾馆6424房间打电话。他原是部队干 部,几年
前刚从本市的一所军事院校转业,他今天是来看望战友的。他们过去都曾在这所军校工作。
战友调京转瞬十年过去,但联系从未中断。和战友聊了一阵天后,他就开始打电话。他今
天还负有另外的使命。一位朋友的父亲去世,丧事过后,要答谢八方宾朋。王一山是个热心
人,他就主动承当了联络人的角色。他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考虑这场谢宴的。因为朋友仍笼罩 在悲哀阴影里,他被授于全权代理。
天气很热,然而房间里空调很冷。他抽了不少烟,一包红塔山很快就抽完了
。这时通知已近尾声,该通知的都通知了,但惟有一个人他始终定不下来。
这个人就是张金柱。
张金柱此时正在医院里。
俗话说,人要是时运不济,喝口凉水也塞牙。张金柱现在就正走“背”字,就正塞着牙。前
年的8月4日,郑州市开发区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开发区公安分局竟然在光天化日之
下打了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此事一出,时任公安分局政委之职的张金柱难逃其咎,被郑州市委给予撤职处分。
与记者发生冲突时,虽然张金柱远在辖区内合欢街派出所开会,但仍难脱干系。他尽管有许 多理由,
仍然被全市点名批评,弄得声名狼藉。他是个非常重名节的人,此事一出,他觉得难以见人
,便整天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近日,他心火太盛,因为郁闷和愤怒,他的身体弄得
很糟,心脏也不太好,加之其父身患脑溢血,长期住在医院,他不得不一直陪护在身边,弄
得他内外交困,疲惫不堪。此时,或许张金柱正在医院忙得不可开交呢。
叫不叫张金柱呢?
王一山思想斗争很激烈。
王一山和张金柱都是60年代入伍的兵,都是转业干部,年纪差不多,经历也相同,加上都爱
交朋友,为人讲义气,因此比较投缘。自从出事以来,张金柱整日闭门谢客,朋友约他也不
出来,相互间往来少了。但王一山总觉得应该安慰老张,不要把官场上的事看得那么重,他
认为张金柱这个人别的都不错,就是太重官位,把政治前途看得过于重要。人活一世,草木
一秋,为啥非要顺着一条道走呢?你张金柱换个活法不行吗?王一山想,应该把他约出来好 好开导他一下。
约张金柱的想法就占了上风。于是就托一个酒店老板通知张金柱。 不一会,酒店老板回话告诉王一山:张金柱准时赴约。
6点20分,王一山走出碧沙公园附近的这座宾馆。此时,天边掠过一片黑云,本来晴朗的天 空顿时昏暗了许多。
一辆紫红色的轿车驶过来,王一山俯首钻了进去。车子晃了晃,载着饱满的重量向东驶去。 于是,震动全国的张金柱案件由此拉开了序幕……
第 一 章 中州血案
●席间有好酒
●歃血之盟
●这件事还不算完
●千奇百怪的题解
郑州城东区天伦大酒店里,被王一山约来的人已经陆续到来,可谓济济一堂。张金柱也来了,
他是守时的那种人。在宾客如何排座次的时候,王一山动了很长时间的脑筋,才决定把他放
在首席。王一山想,在这些朋友中,他张金柱的身份比较特殊,他现在是落难之人,和别的
宾客比,他的地位稍微低一点。但王一山觉得就该这样,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越 是在人家倒霉时越高看他,这才透着哥们的感情。
1号桌上的宾客可以说是各色人等,有厅局级的领导,有主人的亲戚乡朋,还有一些腰缠万
贯的企业家。张金柱沉着脸坐下来,对熟脸的人点头寒暄了一下,就再也没有说话。尤其是
身边的那几位生意人,他们虽然早已相识,但相互间并没有多少好感,张金柱不愿这个时候 见到他们。于是他就沉默,绷着脸一言不发。
席间有好酒。
但是张金柱不喝。他仍是一言不发,紧抿着干裂的、满是水泡的嘴唇,用冷漠的眼神看着眼
前的一切。他觉得眼前的火树银花、玉液琼浆似乎都不真实,它们被雾霭一样的东西罩着,
恍若隔梦。它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属于他,宴会不属于他,朋友们不属于他,杯盏交错葡萄
美酒不属于他,甚至交谈闲聊的内容也不属于他,他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张金柱是市西四十里外的荥阳人。从市西郊的建设大道一直往西走,走过棉纺五厂、三厂、
印染厂,走过西流湖,走过须水镇,再往西就是荥阳地界了。荥阳在历史上赫赫有名,三国
时有虎牢关三英战吕布的故事,还有刘邦和项羽争天下时,纪信为刘邦献身的故事等等。荥
阳浅山丘陵地带较多,沟壑纵横,系黄土高原的余脉。此地多长柿树,各样品种不一而足,
每每秋深,可谓千林尽染,红火中透着喜气。张金柱生在农家,祖辈世代务农,到村里打问
,张家并无甚劣迹,属于老实本分那一类。而张金柱少小上学,也不是生性刁顽,相反却是
在红旗下长大,被毛泽东思想认认真真哺育过的人。1963年,张金柱从荥阳应征入伍,从此
,他们家的柴扉上便有了“军属光荣”的匾额,并且一挂就是12年。张金柱当的是汽车兵,
对开车特别有心得。那个年代正兴大学毛选,有用辩证法用哲学掌握方向盘之说,于是他也
就经常总结,把车开得很有思想。多年之后,他还亲自驾车,带着同样会开汽车,后来成为
解放军军官的儿子言传身教,给他讲“若是胡同里滚出一只皮球,你看到一定要减速,因为
皮球是现象,人才是本质”一类的老话。讲来讲去,最后总是很严肃地告诫儿子:你们汽车
兵都是脚踏鬼门关,手握生死牌的人,你们的举足抬手直接关系着人民的生命财产,千万不
能粗心大意。由于张金柱那时思想进步,表现积极且又根红苗正,很快就在部队入党提干, 并且有滋有味地干到1975年转业。
转业后,张金柱很幸运地走进公安队伍。为什么使用“幸运”二字,这主要是张金柱特别深
爱警察这一行。他认为警察和当兵没啥两样,都是吃官饭的,而部队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不养老不养小,在他的心目中虽是排在第一位的好职业,但却没有终身依靠。而公安这行却
可以干一辈子,又是在家门口当差,既能在家乡父老面前挣足面子,又旱涝保收当差吃粮,
那是革命生产两不误的事,何不快哉美哉?他是从心里透着对警察这个职业的热爱。虽然这
种感情源泉比较表浅也比较原始,但却特别真实。他是发自张金柱内心的真实表达,并且这
种动力源泉一直点点滴滴流淌在他的工作和生活中。他的表现一直不错,从侦察员干到刑侦
副科长、科长、派出所长、刑侦副局长、分局局长、政委。在长达十几年的公安生涯中,他 亲
自破获或组织指挥侦破了数以千计的重大案件,可以说是恪守职责、兢兢业业、出生入死, 并且多次立功受奖。
然而,当张金柱的人生旅途走到1995年,也就是在他48岁的时候,他生平第一次遭受到重大
挫折,这使他一下子从云彩眼里摔到了地底下,而且是摔到了污秽不堪的泥坑里,对于一个
一帆风顺,又有点爱争强好胜的人来说,这个长达两年的人生低谷,几乎陷他于绝境。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原文照录):
1995年8月4日下午,5名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心记者与两名河南电视台新闻中 心记者,根据举报
,到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公安分局对违纪安装空调问题进行新闻采访。办公室副主任姜
禄仁出面接待,听说是中央电视台记者要采访违纪安装空调一事,就去找局长于平均,说:
不知哪的电视台记者采访,你去看看。这期间,记者已开始对室内外空调进行录像,引起刑
侦科长曹宏不满,将摄像机夺去,双方发生争执。记者多次要求归还,曹态度粗野,说:“
在没有搞清你们身份之前,机器你们绝对不能拿走。”并推搡上来要摄像机的记者,还用胳
膊夹记者的脖子。这时,局长于平均来到现场,已拿回摄像机的记者遂将镜头对准他来采访
。于平均说:“不要这样,有啥事说嘛。”并用手挡镜头,转身出门。此时已有多名围观干 警,言辞比较激烈。记者便乘车而去。
听到记者离开的报告后,于平均指示曹宏、姜禄仁带干警立即将记者追回,搞明身份。之后
,于平均和接到报告回到局里的该局政委张金柱又派四人前去协助……
——摘自中共河南省委办公厅关于转发《中共郑州市委关于郑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公安分 局
部分干警在中央电视台记者采访过程中违纪情况的通报》的通知(1995)99号
当时,也就是说事件发生时,张金柱正在辖区合欢街派出所参加学习,他根本不知道黑色的
命运之神正悄悄地向他逼近。他仍和干警们谈笑风生,和下属们交谈着学习体会,正在这时
,他腰间的BP机响了,传呼是分局办公室副主任姜禄仁打来的,姜报告说:“有记者来分局
采访,请你马上回来。”张金柱和记者交往不多,但有记者来采访,对一个单位来说毕竟是
一个新鲜事,于是他回话说:要好好接待记者们,并立即报告于局长。
张金柱急匆匆赶回分局时,才知道和记者发生争执的事。张金柱是个办事相当严谨的人
,多年的部队和公安工作,使他有一定的组织纪律观念,他立即和于局长分别用电话和手机
向管委会和市局汇报了情况。然而,这时于局长根据有关指示,为了弄清记者的真实身份,
已派干警前去追堵记者。张金柱害怕事情闹大,就向于提出建议,请退居二线的老局长曾广
进出面,去将干警们追回。曾去之前,张金柱千叮咛,万嘱咐他千万别出事。然而,张金柱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记者半路被截住,曹宏站在车前向记者索要证件,记者拿出介绍信,曹又推说看不见。记者
要求看曹的证件,曹又蛮横地说“我就是证件”,予以拒绝。双方发生争吵,矛盾进一步
激化。此时围观群众达100余人。姜禄仁看见记者用手机打电话,向市局反映情况,便命令
:“把他们的机器、车都扣了。”干警们一哄而上,抱器材,扭记者,发生厮打。除一名女
记者外,其余记者被强行带回分局,致使4名记者均受轻微伤,无线话筒和一些私人物品被
损坏。同时,曹宏等3名干警也有轻微伤。回到分局,曹宏指使他人将两盘录有空调、争夺 摄像机、人群围观等镜头的录像带全部洗掉。
——摘自〖HTF〗《通 报》
从上述官方认定的事实上,也可以看出,张金柱虽然 有间接责任,但没有直接责任,在两次冲突中,他均不在现场。而且他也没有幕后指挥策划
兴风作浪惟恐天下不乱的嫌疑,他先请示了领导,又根据事态采取了相应措施,可以说,他 作为一个公安部门的基层领导还是称职的。
事后,他受到了处分:
①对负有领导责任的公安分局局长于平均、政委张金柱通报批评,免去职务;责令二人写出
深刻检查。②免去姜禄仁公安分局办公室副主任职务,给予行政警告处分;免去曹宏公安分局
刑侦科长职务,给予行政记过处分。③根据工作需要,将以上4人调出公安机关,另行安排工作。④对损坏的中央电视台无线话筒和记者的个人物品给予赔偿。
——摘自〖HTF〗《通报》
张金柱是一个极爱面子的人,爱得有些近乎虚荣。该“通报”是面向全省的,它发至省委各
部委、省直各单位党组(党委)、市、地、县的,这种类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精密网络,
瞬间就使张金柱臭名远扬,他从未丢过这样的人,他那平时自觉很高大优秀的脑袋开始垂落
了。同时,张金柱又是个极爱功名的人,他是那种永远跟随权力听命于官方追随主流文化的 人
,平时为了功名他谨小慎微,树叶掉了也怕砸着脑袋。一位和他要好的朋友这样说:“张金
柱实际上是个胆子很小的人,做事从不敢越雷池一步。我和他有十多年交情了,相互之间无
话不谈。在郑州,像我俩这样的关系不多。可是他没有给我办成过一件事。 ”像张金柱这样的人,似乎是历朝历代都有的那种随大流的人,他
本质上是那种顺民,因而也是甘为平庸的人。他是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上山落草揭竿而起
的人。但就是这样极爱功名的人,却被免去了政委职务,削官为民了。这个打击对他来讲无
疑是致命的。还有,他那骄傲的引以为荣的职业也一并消失了,他将被驱逐出公安队伍……
所有这一切,都使张金柱绝望和愤怒。
因此,他不吃也不喝,只是在酒宴上呆呆地坐着。
从1995年8月4日到今天1997年8 月24日,正好整整两年又20天。在这七百多个时日里,张金
柱们一直在上访的路上苦苦奔走着。 但是, 张金柱们的处理仍然没有得到完全解决,他仍没有恢复职务,仍被打在冷宫。两
年来,张金柱几乎是第一次出席这样隆重的宴会,他没想到见了这么多人,其中还有过去很
熟悉的领导和朋友。他有一种悲凉的感觉,是痛彻心底的失意感。他实在没有心情喝什么酒
。他只喝矿泉水。桌上摆了四种酒,有洋酒,有贵州茅台,有五粮液,还有酒鬼酒。 这些好酒,要是过去,不用劝说他会上去喝个痛快。但是
今天他却不愿喝酒。
他找不到与他同醉的人。
看到张金柱郁郁不乐的样子,王一山过来劝酒了。他笑骂他长了个娘儿们心怀,并发动大家 向其攻击,用酒来冲决他两年来心中之块垒。
大家很快心领神会。
坐在张金柱身旁的一位老板模样的人瞄了他一眼说,他不愿和我坐一块,嫌丢他的人……
另一个说,他不愿跟我喝,嫌咱层次低……
他们说的不仅仅是气话,也不仅仅是激张金柱喝酒,这是他们内心的真实表达。在张金柱身
为公安分局领导的时候,很多次需要他通融、关照时他都铁石冷心,不给面子。张金柱在这
些生意人面前,经常不自觉流露出的优越感也使他们十分气恼。对于这个牛气冲天的张金柱 ,他们都认为有必要用酒浇一浇他,让他清醒清醒。
在桌友们的劝说下,张金柱迟疑地端起了酒杯。
采访证实,张金柱是酒宴中后期才进酒的,但他后来居上,喝了不少酒。 他好像是跟谁怄气似的,喝酒喝得很猛,不一会就下去了十多杯。
关于张金柱席间一共喝了多少酒,迄今没有准确数字,有人说五六两,有人说七八两,
但不管怎样说,当晚张金柱是从酒宴中出来的,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并且是在心情郁闷的 情况下喝的酒。
酒宴结束后,张金柱向大家告别,独自一人驾着他借的白色佳美轿车回家。
实际上,张金柱是被人搀扶着走下楼梯的,他身体很胖,两脚已经发虚,有时就像纸片一样飘来飘去。但他仍以很坚决的态度将送他的人打发掉,对他们说没问题,说就是闭着眼也能
把车开回去。
送他的人看他踉踉跄跄走到他的白色轿车旁,很费劲地打开车门,噗嗤一声泥一般跌进座位
上。但他仍没忘回过头给大家招手致意,然后就油门一轰驶向金水大道。
这时正是九时三十分。喝醉酒的张金柱驾着那辆车牌号为豫A54010白色佳美轿车沿金水大
道北侧由西向东开来。这是严重的违章行驶,然而张金柱并没有将速度放慢,他的白色轿车
贴着马路悄然疾行,就像有魔法牵引似的,急急赶赴着歃血之盟。
当白色轿车行至金水路与经一路交叉口处,正与横过马路的苏东海父子相撞。“据现场目击
者事后回忆,苏东海11岁的儿子苏磊被车头正面撞击,弹起后重重摔在轿车的挡风玻璃上,
头部将玻璃铁框撞弯,整块挡风玻璃顿时破碎呈蜘蛛网状。小孩被弹起后翻到车右侧,又被
右后轮从腰腹部轧过,挣扎着站起来朝路边踉跄几步,喊了声‘阿姨,救救我’后便一头栽
倒。”证人苗进发当时正在苏家父子的右后方,是离现场最近的目击者,至今回忆起那令人
心悸的一幕仍然声音哽咽:“那样子就像乡下杀鸡时一刀把头剁掉,而鸡身子又向前扑腾了 几步似的”。
与此同时,苏东海被撞倒后,与苏磊的自行车一起被卷入汽车底部。肇事 汽车似停非停了一
下,便拖着苏东海和自行车拐上顺车道,在路人一片“停车”的呼喊声中,以每小时60公里 的
速度飞驰。身高1.86米的苏东海双腿在汽车左后轮处伸出拖在路面上,一路血迹斑斑,自行
车与路面相磨擦,带出串串火花。直到肇事汽车被尾追的1辆警车、1辆工具车和3辆出租车
拦截停下,此时后面已拉出了一条1500米的血路。
苏磊和苏东海被迅速送往附近医院急救。5个小时后,血肉模糊的苏东海终于脱离了危险,
但他的伤势令所有在场的医护人员震惊:全身大面积挫伤,头部皮肤大面积缺损,15.9平方
厘米的颅骨外露,6根肋骨及左侧锁骨连续性骨折,脑及肺部挫伤严重,左耳仅有丁点皮肉
相连,双脚后跟白骨绽出,血压很低……而此时的小苏磊,在经过3个多小时无谓的抢救 后,已圆睁着双眼停止了呼吸。
——三联生活周刊1998年第4期《谁能审判张金柱》
张金柱是被几个武警战士拦截后停下车的。几位武警战士都证实他“浑身酒气”,“在车上
迷瞪着”。当张金柱听说车下拖着人时,他慌忙说道:
赶快救人!
但是,一切都晚了。
苏氏父子殷红的鲜血已经涂抹在路灯下昏黄的金水大道上,那1500米印痕已深深刻在郑州一
百多万人民心中。不管张金柱如何解释,他都难脱干系。
从1995年8月24日,这个带“4”的日子,使张金柱命里注定难逃此劫!
《大河报》是第一个报道中州血案的。
《大河报》是《河南日报》统领下的一张副刊报,原名叫《大河文化报》。该报面世之前,
在郑州红火的是《郑州晚报》,市民们对晚报情有独钟,而对别的报纸不屑一顾,即使是《
河南日报》也备受冷落。眼见得晚报社大楼拔地而起,家属楼嗖嗖蹿升,记者编辑的腰包一
鼓再鼓,广告费大把大把的银子哗哗流入晚报账号,这使这家河南的皇家报业人员们很感失
落。几年前,大河报成立的动因,实际上一大半是因晚报,当然,也有几位不甘落
沉沦要证明自己价值的报人想干一番事业的因素。《大河文化报》最早起名时也想冠之“晚
报”二字,无奈国家新闻出版署不批,于是就退而求其次。大河文化报创立了,起先是免费 赠
报,赔钱赚吆喝,慢慢就有了一席之地,甚至和晚报有了两分天下的意思。《大河文化报》
待站稳了脚跟,就把“文化”两字扔了,就像飞机扔掉了副油箱,更加轻装,直上九霄了 。
主编马国强先生原是河南画报社主编,系河南屈指可数的几位国画家之一。河南美术虽说在 全国美术
界影响不大,比起河南书法界的地位稍逊一筹,但河南近年来还是涌现了不少颇有想法很有
实力的中青年画家,马国强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马氏的文章笔者没看过,但他的画作笔者
却心研一二,说实在话,一个很有前途的艺术家放下自己深爱的专业而去搞报业,心里着实为他惋惜。
但马国强却有着很强的责任心和牺牲精神。在他的周围,聚集了几十位敢想敢干的年轻人,
他们大都是招聘而来的研究生、大学生们。和传统的老新闻工作者相比,他们更有
创新精神。这种创新精神实际上是对新闻观的崭新理解,尽管这种理解经常为《大河报》捅
娄子,但它的地位却在市民心目中越来越高。特别是张金柱一案的跟踪报道,使它们的订数
一路攀升,从8万份飞涨至24万份;更由于郑州晚报祸起萧墙,它的老板——郑州晚报总编
毕殿岭因涉嫌受贿被捕,内部兵变,早已从峰顶栽将下来,现在《大河报》成了郑州党报以
外的报业老大。在郑州,《大河报》已经有了一览众山小的意思了。
这天晚上,《大河报》开辟的24小时新闻热线断断续续有几个电话,已近10点钟了,电
话冷寂起来。所谓24小时热线,主要是热在老百姓,老百姓觉得这事可“热”,就 不管什么时间
,哪怕是凌晨三点,他也会给你“热”一下。
突然之间电话响了。这种突兀在预想之外,就有了些稍稍惊心的戏
剧效果。电话铃声显得急切而又神秘,震波似乎比平时放大了许多倍。值班记者拿起电话, 便听到一个十万火急的声音:
东明路发生一起严重车祸,肇事者把人同自行车拖了几百米,请赶快来采访!
金水大道此时正弥漫着喋血后的恐怖。或许是小苏磊的惊魂还没有飘上天国,一个天真烂
漫的少年在瞬间被狙击了,他的生命的碎片溅落在金水大道那些著名的法国梧桐密密的叶片
上。金水大道两侧均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正是这些亭亭玉立的西洋树种,为郑州的绿化争得
了荣誉,人们称其为“绿城”。现在,小苏磊的灵魂就系在那些枝桠和叶片上,其悲伤的
气息像河流般汹涌而来,它冲击着此时正穿行在金水大道上的每一个善良的人。那些善良的母亲和父亲,那些惊恐的姑娘和小伙们,还有苏磊的同龄人,穿着校服的小学生们,他们都
闻声向出事地点跑去。
《大河报》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新闻单位,此时距出事时间仅20多分钟。即使在新闻发达的 西方国 家里,这种速度也是快的。
记者看到了当时的惨状,看到了正在凝结的血迹。中原的夏夜褥热而沉闷,苏氏父子的血流
在灼热的柏油马路上,很快就干涸了。尽管如此,在斑驳的路灯下,记者仍然看到了活泼生
命挣扎的痕迹。那些粘稠的血液正在变为别的物质形态,就像待飞的血色蝴蝶正要振翅飘去 。
还有那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自行车被汽车拖走留下的白色印痕。记者当时觉得有什么东西 在心上刻了一下,很尖锐地疼着。
在120急救中心和省人民医院,记者亲眼目睹了生命飘逝的情景。小苏磊正用呼吸器抢救,
心电图显示仪上,他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而苏东海则正在手术台上抢救,生死未卜。
午夜12点,记者又赶往距肇事现场不远的市公安局交通事故处理中心采访,不料却遭到婉拒
。他主要是想弄清楚肇事者是谁。他要写文章,尤其是写新闻稿。谁都知道,一出没有主角
的戏是乏味的。但他的想法被公安部门冷冰冰地回绝了。警方冷冰冰地说不知道。
回到报社,记者立即向值班的领导进行了汇报。领导觉得此事大有来头,职业的敏感使他当机立断。《大河报》向来扮演的都是为民请命为民呼喊的角
色 ,而眼下这个坐皇冠(佳美)的人却被公安部门藏匿起来〖JP3〗了,这使他们产生了一种 揭穿黑幕的使命感。
1997年8月5日,《大河报》在头版显著位置报道了中州血案的第一篇报道:
昨晚郑州发生一起恶性交通事故
白色皇冠拖着被撞伤者狂逃
众出租车怀着满腔义愤猛追
(本报今日凌晨1时讯)昨天晚上,郑州市街头发生了一起令人发指的恶性 交通肇事案。至凌晨1时,受害者一死一伤。
昨晚9时40分许,在经一路与金水路交叉口,一辆牌号为豫A54010的皇冠2·0白色轿车,撞
着了各自骑车行走的苏东海、苏磊父子。11岁的苏磊被当场撞翻在地,被撞飞的小苏磊将皇 冠
车的挡风玻璃撞了一个破碎的大窝;他的父亲苏东海以及两辆自行车则被卡在汽车左侧的前
后轮之间,逃跑的汽车拖着苏东海狂驰几百米远。目击人谭杰说,在夜幕之下,汽车不停地 飞跑,自行车在马路上磨擦出一路火花。
9时45分,准备在10时接班上岗的特巡一分队两位警察驾驶警车正在东明路电院加油站加油 ,看到了狂奔而来的皇冠
车,立即追赶;此时,发现此情的行人、3辆出租车、1辆工具车
在义愤之下,几乎一起加速对皇冠车围追堵截,终于在距商城路不远处将其逼停。
在警察的帮助下,苏东海被立即送上赶到的120急救车。小苏磊也被人送往省人民医院急救 中心进行急救。司机立即被警察控制。
22时37分,120值班调度田志梅在电话中告诉记者:苏东海伤势严重,医护人员正在抢救。
11时,记者在急救中心看到,苏东海被皇冠车拖拉得几乎体无完肤,从头到脚,伤痕深深。 头发被鲜血浸透,右臂皮肤被磨擦殆尽。
12时,在省人民医院急救中心抢救现场,记者看到,被用上呼吸器的小苏磊心跳次数在一点
点地下降,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止。医生说,他的内脏已经破碎,颅内严重受创,这两种伤
都是致命的。事实上,小苏磊已经死亡。孩子的亲属在抢救现场悲痛欲绝!近凌晨1时,记
者在事故处理部门被告知,肇事车司机已经接受讯问。
愤怒之余的欣慰(评论)
昨晚发生在郑州街头的这件事,让人愤怒,也让人欣慰。
那辆白色“皇冠”在撞人之后,非但不停车救人,反而拖着受害者狂奔不已,企图逃逸。这
种无法无天、惨无人道的残暴行径,真令人发指!现在,还不知开车的是何等人物,能坐“
皇冠”,想必有点来头。但不管你有多大来头,如此行径也不能逃脱法律的惩处和舆论的谴
责。请记者务必追踪调查一下,将此车此人的“来头”公之于众,让他在太阳底下亮亮相!
令人欣慰的是,肇事车的逃逸,在现场激起了公愤。数辆出租车和过路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自发地围追堵截,终于将肇事者当场抓住。这说明,天理良心,日月昭昭,广大群众是明
是非、知爱憎、有正气、有觉悟的。搞好改革开放,建设繁荣国家,归根结底就要靠群众的 这种觉悟和正气。我们这个社会的希望就在于此。
这件事还不应算完,我们和广大读者一起等着看下文。
(牛马走)
《大河报》(1997年8月25日星期一农历丁丑年七月二十三日总第673期)
《大河报》把此文一发,就等于给郑州市乃至全省人民出了一道思考题。在8月25至26日
这两天时间里,这道弥散着神秘气味的思考题着实激起了郑州人强烈的求知欲。人们的眉头
都紧锁着,以前所未有的攻关不畏难的精神破译着难解的密码。
请看当时千奇百怪的题解——
题解一
平头百姓谁有这个模?你猜是谁?省一级的大官呗,轧死人算个啥,车停下来让人认出来可 不中。他车里还有个小蜜哩!
题解二
那是个外商!他有十多亿美元哩,咱市里的绿城广场他准备买下来!他开着车去吃夜宵,看
有两个人不给他让道,他一恼当即给他们撞死了。撞死了也就死了,花俩钱呗,就是政府也 得让他三分呢!
题解三
可能是情杀。听说孩子他爹是拈花惹草的主儿,他把人家的老婆给睡了,人家是找他报仇的 ,没成想没把他撞死,却把孩子给撞死了……
题解四
那个肇事者压根就是个黑社会头子,他手下有万二八千人哩。听说他还有自己的工厂、公司
、酒店,还有自己的银行哩。他开的公司就是专门从事暗杀活动的,卸一只胳膊多少钱,砍
一条腿多少钱,取一颗脑袋多少钱,都是明码标价。他们也讲究信誉,在黑道上,他们是信 誉最好的,他们也打假……
题解五
那人就是个公安!还是省厅的大人物!咱这谁敢在大街上逆行开车?是我还是你?都不行吧
,可是人家警察行。你看在大马路上横冲直撞的是谁?是警察!
…………
种种流言,把郑州搅得五彩缤纷。毕竟坐皇冠车,敢在大马路上逆行的只是极少数人。在普
通老百姓看来,他们不是有钱人就是有权人,而这两种人大多不是好人。这就给社会上一部
分人“仇富”和“仇权”的心理找到了宣泄的渠道。
笔者在林林总总的数十条民间传说中抽出这五条说法,是有代表性的。而这五条中,尤以
车主是黑社会头子的说法居多,就是张金柱的大名被报章公布之后,人们仍然把张金柱和黑社会扯在一起。
经过艰难的探访,记者真的弄清了此人的身份并如获至宝地把消息报告给了报社领导,领导 却缄默不语。年轻的记者不知张金柱
是何方神圣。而领导一句话却使他如雷贯耳。领导说,你怎么连张金柱都不知道?他就是两
年前“8·4”事件中与中央电视台记者发生冲突的主角!
第 二 章 “8·4”事件
●有点演戏的味道
●不信东风唤不回
●东边开饭店西边挂女人
(略)
第 三 章 金融海盗
●他也要下海了
●蛀虫布满了他的脑袋
●寻找守门人
●三双不同颜色的手握在了一起
●比小国总统都牛气
●警察和小偷
●目光投向新闻界
(略)
第 四 章 新闻与正义
●私家船队●向C某问计
●记者拒绝出示证件●两种版本
●颠倒黑白 ●世界性的清醒剂
●注水新闻 ●谁来监督我们的新闻
●蒙冤四干警如是说●往死处整干警
●晴天怎么下起雨●待业的日子
(略)
第 五 章 黑色之夜
●我咋给局里交待呢
●不承认自己喝酒
●风流约会
(略)
第 六 章 喧哗与骚动
●空山不见人
●上上下下非常重视
●俎上之肉
●案卷1—3与简讯一组
●警察如是说1—3
(略)
第 七 章 谁 之 罪
●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
●两份鉴定书
●罪恶的符号
●青天关怀模式
●两份诉状
●谁放人的血就可以放他的血
●没人再管这些事
(略)
第 八 章 罪 与 罚
●死刑是一种社会历史现象
●毛泽东一贯反对滥杀无辜
●爱在右,同情在左
(略)
第 九 章 狙击与沉落
●铁窗生涯开始了
●形势对张金柱越来越不利
●起诉书与开除党籍
●“青天仇恨模式”
●他只相信天一样的领导
(略)
第 十 章 祸从口出
●焦大人与焦青天
●俺见了记者就哆嗦
●让摄像机走开
●“仅有焦点访谈是不够的”;
●传闻与传说
●询问知情人
●致命的病毒
(略)
第十一章 终极审判
●和辛普森案件匹敌
●公式化审判
●辩护词
●饮酒问题
●怎能说我故意杀人呢
●功夫在诗外
●这样判公道吗
(略)
第十二章 失败与希望
●紧急报告●三顾法学大有深意
●专家意见书●上诉状
●有希望,有希望●戏剧性的巧合
●见祸躲不过●拿到了死牌
●三封遗书●高院裁定书
●苦涩的失败滋味●执行死刑
(略)
尾声
张金柱一案终于落下帷幕,但围绕该案引发的关于司法公正、关于舆论导向 、关于适度量刑
、关于死刑判定等的争议和思考却似乎刚刚开始。现将各样说法辑录于后,供读者诸君思之 ——
郑州大学法学院院长张绍谦教授:现有的证据无法认定张金柱明知,也无法 认定他不明知,
按照新的《刑事诉讼法》第162条第2款确定的“疑案从无”的原则,怀疑有这种罪行,应按
照没有来处理,因此,我说张金柱故意伤害罪不能成立。
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刑法专业博士研究生胡云腾:死刑在实践中的适用,存 在不少问题。最
明显的表现便是扩大死刑罪名的容量与降低死刑的适用标准。就扩大死刑罪名的容量而言,
在新《刑法》实行前,从司法解释到量刑实践,“死罪拉郎配”现象都较为突出。司法解释
搞“死罪拉郎配”表现为通过扩张解释将本不属死刑罪名的行为列入死刑罪名……
量刑实践中的“死罪拉郎配”表现为法官有意混淆死刑罪名与非死刑罪名的界限,毫无根据
地将本属非死刑罪名的行为按死刑罪名定性,进而判处死刑。撇开法官个人方面的因素不谈
,此种错误往往发生在政治或治安形势需要以及领导意志的干预等情况下。每遇政治局势动
荡或治安形势恶化,死刑总被作为平息动荡、强化治安的有效手段,相应地,一些本不构成
死刑罪名的行为被牵强附会地认定为死刑罪名,并因而被处以死刑。同样,由于党政领导的
干预,司法独立未能完全实现,领导意志也是影响司法公正的一个重要因素。凡是领导交办
或批示“严惩”的案件,法官明知依法不属死罪,也往往唯领导意志是从,违心判处死刑。
尽管基于诸如此类的原因而有意将非死罪按死罪论处并处以死刑的情况并不多见,但其毕竟
客观存在,构成司法上扩大死刑罪犯之范围的重要表现。
…………
无论是扩大死刑罪名的容量还是降低死刑的适用基准,都是对依法不应判死刑的案件判处死
刑,一方面有悖司法公正,有碍死刑的公正价值的实现,另一方面属于以重刑制轻罪,不符
合作为刑罚之效益性的构成要素的节俭性的要求,因而既不具有公正价值又不具有效益价值 ,其不合理性不言而喻。
解放军某部范谊大校:坚持少杀和限制死刑的政策,是我党一贯坚持的量 刑原则。但是,近
一个时期以来,由于上级经常强调“严打”和“从重从快”,“限制死刑”和“坚持少杀”
也就提得少了。这样,致使一些人对党的坚持少杀的死刑政策产生了动摇,以为所谓“严惩
”或“从重”,就是可抓可不抓的,抓;可判可不判的,判;可杀可不杀的,杀。认为如果不
这样,就没法体现严惩或从重。有的领导干部甚至公开宣称严打就是可杀可不杀的杀。所以
近年来,死刑案件一直居高不下,不该判死刑的人被杀掉的现象,也时有发生。我认为,这
种理解和做法都是十分错误的,是一件应该引起整个司法界关注的大事情。
河南省司法干部郭新:死刑裁量的纵向稳定,死刑的裁量条件,死刑适用的 人数等要有一个
相对稳定的温度,我认为,要像我们的体温一样正常。不能忽高忽低、忽宽忽严、忽多忽少
、来回变化。因为在相对稳定的年代,一般来说,没有特殊的动因,犯罪量不应该有太大的
变化。与此相适应,死刑裁量也应当保持相对的稳定。但是,在我国从刑法颁布以来,死刑
适用却很不稳定。80年代初,刑法刚刚颁布时,司法实践中对死刑的适用条件掌握得比较严
,加上当时死刑罪名少,所以死刑适用的较少。两三年后,我国开始了铺天盖地的“严打”
呀,“从重从快”呀,死刑罪名也相应地增多了,死刑适用条件也放宽了,死刑适用的数量
跟着也上去了。严打后,就像割了一茬韭菜一样,表面看,恶性犯罪的少了,但是,犯罪状
况并不会因此而得到根本治理,不久后,恶性犯罪率又大幅度上升,死刑适用量又进一步大
大提高。所以,死刑适用不稳定,是我国改革开放以来死刑适用的一项重要特征。实际上,
死刑适用不稳定,我认为是十分有害的。一个,它容易造成年与年之间相互攀比的心理。由 于
最近几年,年年有“严打”,年年有“专项斗争”,而这些短期行为各级部门都要求有“阶
段性成果”,有的审判机关往往就把判处死刑的多少作为“严惩”犯罪的一个重要标志,似
乎判的比往年少了、轻了,就是不贯彻“严打”了,从而导致死刑越判越多。另一个方面,
它会损害死刑的威慑力和严肃性。我认为,死刑适用的多少,只能根据犯罪量大小为准,不
能将上级领导的一条命令作为我们执法的一项准绳,更不能上面灵机一动,下面就纷纷响应
,上级定死刑,下面找论证。如果这样,法律就没有尊严可说了。如果在短时期内死刑适用
的数量突然增加或突然减少,这肯定是人为的因素所致,而一旦这样做,就会给群众造成国
家对死刑的惩罚方法态度不严肃的印象。特别是当某些社会危害性相当大的犯罪,在“严打
”时期都被判处死刑,而在“严打”过后又不判处死刑的情况出现时,更会大大损害死刑的 威慑力。
中央党史办干部鲁峰:我认为,由于我国政治稳定、经济发展,社会 也在不断进步,我国
的死刑适用从此以后应坚持稳定并逐渐减少的原则,不应再出现大的起伏。同时,鉴于目前
我国的死刑适用数量已经够多了,所以,死刑适用数量至少应当冻结在目前水平上,不应使
其继续增加,并在保持稳定的前提下,加强综合治理,使死刑适用的绝对数量不断减少。在
死刑适用条件上,以及对死刑适用条件的解释和掌握上,只能从严限制,例如对“情节特别
严重”,“情节特别恶劣”、“危害特别严重”等死刑适用条件的解释与阐述都要〖JP3〗从 严格限制、尽量明确、注意稳定的角度进行。
郑州市方圆律师事务所房晓东:我在办案当中,我使用了一个概念,叫“张金 柱现象”,有
个别记者就问,你为什么要用“现象”这个词,公安队伍里确确实实有那么一些人违法乱纪
的,这就是一个老鼠坏一锅汤,但是绝大部分公安干警还是好的,如果你要是不相信这一点
的话,那么,这也就失去讨论的基础了,但是公安干警一旦他违法,他受到的往往是一种不
公正的待遇,那么这种现象,在张金柱这个案子上表现得尤为充分,所以我就提出了一个概
念叫“张金柱现象”。身为公安干警,无论他生前多么辉煌,但是一旦他违法犯罪,那么大
家总是把社会上最丑恶的同他联系在一起,最后给他一种非常不公正的待遇,所以说
老张在法庭上的那句话讲得非常好的,“你们不要因为我是一个公安干警就宽恕我,但是
,也不能因为我是一个公安干警就加重我的罪刑”,这话说得是非常好,这才叫法制。怎么
说呢?一句话,发生在今天的这个案子尤其是不该发生的……
…………
无论如何,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张金柱现象”都将成为中国法律史上一项重要的研究课
题展示给后人,吸引人们去咀嚼,去品味,去思考……
一九九九年三月京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