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电子文库(www.xys.org)】
————————————————
《云南日报》记者 尹鸿伟
时间:1997年12月21日。
地点:昆明市第二看守所。
今天天气很好,照理是在押人员们劳动的好日子。劳动是人的一项权利,
昆明市第二看守所内绝大多数在押人员中饭后却被留在了号房内,不许出来接着
做上午的活儿。所内民警们紧张而有序地走来走去,脸上呈现着严肃和认真。
一切情况似乎在预示:一件不同以往的特殊事件即将发生。
终审裁定:执行死刑
下午2时,数辆车身上写有“法院”、“检察院”字样的警车悄然驶进二
看。10余名两院工作人员手执案件卷宗跳下车,找到了看守所领导。
“今天宣布这八名罪犯的终审裁定。”
不一会,看守所号房前依次响起了威严的点名声:“周文勇、屈在元、彭
武能、陈德丛、张建良、罗仁朝、潘志源、廖守琴。”
八名脚戴镣铐的一审死刑犯依次应声蹒跚着走出号房门,暖暖的冬阳照在
他们的脸上,显示着他们各人不同的表情和反应。看见都有两名着戎装的民警一
左一右把自己挟向审讯室,他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也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天终
究来了。
“我要收拾一下东西。”有人说。
“不用了,有人会帮你收拾的。”民警们威严地命令着,挟着罪犯分别走
进操场对面的审讯室。
27岁的廖守琴是八人中唯一的女犯。应该说,女性特有的敏感使她比其他
七人更领悟到将发生什么事,尽管内心忐忑不安,她还是故作镇静坐到了审讯室
的椅子上,渴望的双眼紧盯着铁窗外的两院干警。
“裁定维持原判,执行死刑。”
廖守琴默然地在判决书上签了名,并按了红手印。她什么也没说,在确凿
的证据和严格依照法律办事面前,相信她也没什么可以再辩解了。最后,两名女
警又把她带了出来,她的表情似乎很平静,只是脚步明显沉重了许多……很快,
另外七人也随后从审讯室里被押出来。事先动员、安排好的十多名表现良好的在
押人员两人“陪”一人,随同民警们把他们送进了一间事先准备好,铺好垫子的
大房间,然后左一人、右一人围着他们坐在垫子上。一切完成后是下午3时了。
从现在起,八名死刑犯将被严加看管,直到次日昆明中院执法队来接纳。
一种少有的严肃和安静气氛笼罩在这座看守所上空。
夜幕降临之前
由于是女犯,廖守琴被单独安排在一间特意腾出来的号房里,两名女民警
和四名在押女犯监护着她。
拖着沉重的脚镣上到大通铺上,廖守琴呆坐了许久,接连不断地抽烟(特
殊批准,后来幽幽地说:“我想洗个澡。”
在廖守琴的判决书里记录着:廖用安眠药掺在酒里,给杨某喝下,趁杨某
昏睡以后,伙同其姘夫张建良扼住杨的脖子,使杨窒息而死,而后劫取杨的现金
、银行存折共计九万余元,并拉拢其兄弟、其姘夫的哥哥共同取款分赃……其姘
夫张建良今日同被裁定执行死刑,另二人同样被关押在本看守所内。
与此同时,七名男犯在大房间内也在不停地抽烟,有的倾尽钱财买了许多
精美的小食品摆着吃,但他们无论如何也难以下咽了,偶尔有人要求上厕所,也
是左右有人“搀扶”。看守民警为稳定大家的情绪,如同以往一样与罪犯们谈笑
,尽量找些轻松的话题,房间内不时发出阵阵笑声,让人不敢相信这些人明天将
被执行死刑。
“你们不用担心,平时你们对我们很关心,尊重我们的人格,不因我们是
死刑犯鄙视我们,在这最后一刻,我们不会让你们为难,一定遵守所规到明天。
”几名死刑犯向民警们表示。这些话外人也许难以置信,但这是真的。
慢慢,有些人开始写遗书了,或者不断嘱咐身边的人一些事,并不断送烟
给大家抽。时间飞快地到了5时30分,晚饭时间到了。
这是一顿特别而丰盛的晚饭。这些人多数曾经在外面的世界享尽了这一切
,也正为了满足个人私欲,妄图不劳而获,他们置国家法律于不顾,贩毒、抢劫
、杀人、盗窃……总之,今天的结局,咎由自取了。
廖守琴很认真地洗完澡,出于人道,民警们特意为她烧了两大桶热水,她
感激地笑了。面对丰盛的饭菜,她无论如何也难以下咽,当然,原因众所周知。
夜幕就要降临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不到7时,天就黑下来。
民警们抬来大彩电,给死刑犯们播放新闻,甚至可以放一些录像给他们看
。一切破例了。
7时30分,记者经特殊批准,在民警的陪同下进到了监护廖守琴的号房内
。
“我是记者,我可以和你谈谈吧?”
“事至今天我是罪有应得,我还有什么可说呢?”她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悲
哀,一丝无奈。“我现在最想见爸爸妈妈一眼,我对不起他们,辜负了他们的养
育之恩,更对不起这个社会……”
不一会,她坐在床上开始写信,写给母亲、写给弟弟……写着写着,一直
平静的她突然哭了,那是一种无声的恸哭,她的脸贴在双腿间,双肩剧烈地颤抖
……
为稳定情绪,也出于人道考虑,看守所破例允许廖守琴姐弟俩和张建良弟
兄俩四人见上一面。见面在严密的控制和监视下进行,四人由于同案被抓,又分
别是同胞骨肉,自然有说不尽的感慨。在明亮的月光下,这是一出悲剧,更是一
出丑剧。
张建良大概算是“死不改悔”的代表人物了,到此时,他仍口出狂言:“
死就死了,没啥子,十八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如果不是太穷了,我怎么会去
杀人,为什么有人好吃好玩坐小车,我却一无所有……枪毙好啊,注射死刑不够
味,枪打才刺激!……”
“你住口!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狂妄!想致富不错,谁让你去杀人抢劫了!~
”
在民警的严厉喝令下,张建良突然像泄了气,讷讷地说:“最后一晚了,
我说几句话有啥子关系嘛!”
另外三人却很动情地说了几句话,但几乎都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内容,很紧
张,也很激动。
马上,五分钟的谈话时间到了。“谢谢看守干部。”四人简短谈话后又分
别被押开了。
随后,监护廖守琴的女犯和看守不停地与她聊天,或打牌,俨然无事一般
轻松、愉快,七名男犯有的继续写信,有的看录像,看到精彩处还不时发出笑声
。却不知他们的坦然是不是强装出来的了。当然,有的在蒙头大睡,但谁相信他
们能睡得着呢?走进房间时,一名抢劫犯主动要求与记者交谈:“最后一晚了,
真正觉得生活其实多么美好,好羡慕你呀,又自由又潇洒,下辈子一定好好做人
了,像你一样,……”
不过,还有下辈子吗?
深夜12时,一名贩毒死刑犯递给记者看他写给妻子的一封信,还有一张合
影照片,照片上有他两个漂亮的年少女儿,娇羞地依偎在母亲身旁……。
“你妻子和女儿很漂亮。”记者说。
“是呀,大家都这么说,可我见不到她们了,她们也永远见不到我了……
祈求她们好运。”
在他的判决书里记录着:“……其伙同另一案犯(终审死刑),从云南芒
市用桑塔纳轿车运送三十余公斤海洛因及数公斤鸦片前往昆明,准备转运广州,
途中被警方查获……”
这样的丈夫,这样的父亲,在我们的社会里,还可能为她们母女俩祈求到
好运吗?
此时,看守所一名民警正在办公室里切开了他三十岁的生日蛋糕。
黑夜就这样慢慢煎熬着。
凌晨到了
次日凌晨六时,记者再次来到廖守琴的号房里,看得出他们几个人都一夜
没睡,面前堆满了烟头。这一回她主动地笑了:“记者,我快要上路了,谢谢你
还来看我,我会永远记得你的。这里我写了一封信,你可以把它登在报纸上吗?~
”
信是写给看守所民警们的。
尊敬的管教干部:
您们好!
首先谢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和照顾,你们为了我辛苦了。今天我真的很高兴
,和你们度过了这一夜,还有所长们整夜的(地)陪着我们,真对不起,让你们辛
苦了。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病了,干部、所长是如此的(地)关心我、照顾我,我真
不知该怎样感谢你们,我只有衷心地祝你们:好人一生平安。
杨医生(女看守民警兼医生,记者注):谢谢你关心我、照顾我,随时与我
谈心,可是有时我还让你们生气,对不起。从我内心来说我很尊重你们,好像有
种亲切感,在我这一生中最后一夜你们能陪我这一晚上,我很满足了!
好了,因文化有限,就写到这里!
祝:干部 所长 长命百岁!
死刑犯:廖守琴
97年12月22日早4点
看见记者默不作声,廖守琴也不再说什么,又对身边的女同伴说:“帮我
找那套白衣服出来吧。”
7时,一名民警来通知:“时候到了。”
记者先来到森严沉重的牢房大门前,却见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法警和武警战
士早已在那里列队等候,肩上闪亮的钢枪和右手臂上“执法队”的红袖套格外醒
目,再过不久,他们将代表国家和人民,依法对八名罪大恶极的死刑犯进行正义
的处决。
天色蒙蒙亮了。紧接着,八名死刑犯依次被押出来了,人人都脸色阴沉,
个别的已经不能再正常行走了,迅速被捆绑后,他们脚上沉重的脚镣被随即敲开
,轻脆的敲打声震撼着每个在场人,又在清晨清新的空气里飘荡。
廖守琴换了一套乳白色的运动服,看得出她还特意涂了口红,但这是最后
一次了,是她自己过早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和所有的一切。临上刑车,她竟然
还回头向记者笑了笑。
那笑容分明有些凄惨,至于里面蕴含着什么,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刑车启动了。最多再过两小时,伴随着正义的枪声,八名罪犯将永远从这
个世界上消失了。
———————————————
【新语丝电子文库(www.xys.or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