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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死刑观察 http://www.chinamonitor.org    文选案例   转载
  此刑起于商朝,一人有罪,杀罪人一族。至秦朝发展为夷三族和夷九族。夷三族为父族、母族、妻族。夷九族的解释,历代有些歧异。秦朝为什伍连坐,一家犯罪,九家不告,连坐之。明清时期一般是指犯人的上四代和下四代。只有明成祖发展为夷十族,在夷九族的基础上再加上朋友门生一族。

  夜幕晃了两晃。雨,停了,天空依旧黑得透青。尤其是天边,一明一暗,一暗一明,仿佛闪烁着兵器的铁青,就像埋伏着千军万马。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钻进他裹紧的大氅里面,刺得他骨头一阵阵生痛。他,勒住缰绳,跳下马,走进前军安好的篷帐。又宽又大的案台上,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正中间是那只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奶茶。

  捧起碗,喝一口,热流从心口流向指尖,又从指尖流向心口,全身马上温暖了。然后,是长长的一口气,吁出来,坐下去,叉开腿。他,良久地看着这只碗,凝住神,屏住气,然后再次慢慢端起,喝一口,再放下。这碗是卫士的头颅做的。他赐名为"天灵碗"。这卫士的头颅特别深大,做碗真是非常合适。他不能忘了他。他是为了他而死。见了这只碗,他就想起他。没有他,那一箭,早就把他射死了。他哪里还能活到今日,赢得这五征漠北的荣耀。

  五征漠北,果真荣耀?

  昨晚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神人对他念道:"上帝好生……上帝好生……上帝好生……"

  上帝好生,他不好吗?可他在上帝的心目之中,却是一个嗜杀的人!

  上帝都不知他的苦衷,谁还能知晓他的苦衷?

  掐指算算,自洪武三十五年六月,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率领骁勇的"靖难"之师,攻入南京,夺了侄儿允炆的帝位,迄今已经二十二年。那年他是四十三岁,现在已六十五岁了。六十五岁,五征漠北,拖着一副老病之身,有四个生日在军中度过,不是嗜杀又是什么?

  他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在许多人的眼睛里,他――朱元璋的第四子,原来的燕王,当今的天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篡逆",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暴君!他的名字将永远和"诛十族"等酷刑联在一起,但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本不想这么做的。谁又愿意这么做?是允炆逼他这么做的,是方孝孺逼他这么做的。

  允炆即位不到一年,就在奸臣的怂恿之下,糊里糊涂地开始削藩,先是周王被废,后是湘王自焚,再接着是代府被摧……他为自保,只好装疯,每天上街乱叫乱跑,有时还躺在烂泥坑中,半天不醒,整日昏睡……平民百姓,兄弟宗族,都还知道个互相体恤,而他身为天子近属,生命却是旦夕难存。允炆朝廷这样待他,他还有什么不敢干呢?什么"君父两不可负",什么"当守臣子之节",他们压根就不知道,一旦他决定争夺皇位,任何动听的忠义说教都打不动他的铁石心肠。"殷鉴不远",唇亡齿寒,兵不举则祸必加……

  记得攻入南京之时,皇宫已是一片大火,允炆也是下落不明。士兵从火中扒出一尸,几近灰烬,男女莫辨。为稳定当时天下局势,他授意当做允炆处理。其时,众人都很清楚,允炆即便没有自焚,逃亡在外,也是一具政治僵尸,绝无复活的可能了。可是,就在按天子礼仪敛葬那具焦尸之时,忽有一人披麻戴孝,伏在宫外,号啕大哭。左右拿住,献至殿前,说这就是方孝孺。允炆颁布的削藩诏书大都出自此人之手。

  "你就是方孝孺?"
  没有一丝半点回音。

  他觉得眼前立着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副人的骨架,这骨架干枯得只要戳一手指头,就会立即变成齑粉,悄无声息地散落一地。

  "方孝孺是你吗?"他又问。
  依旧没有一点回音。
  "你不是方孝孺?"他只好换了一个问法。
  那骨架终于开口了:"行不改姓,坐不改名!"
  "这么说,你是方孝孺了?"
  那一点回音又没有了。
  "朕正要拿你,你却来送死。"
  "名教扫地,不死何为?"
  那声音突然宏亮起来,就像一座撞响的沉钟。
  "你想死?朕就偏让你活着!"
  他明白遇到了一个呆子,下令暂且打入大牢。
  率领大军南下之时,军师道衍送至城外,曾在马前向他跪拜:
  "臣有密事一件相托。"
  他问何事。道衍道:

  "文学博士方孝孺,素有学行,城破之日,必不肯降。殿下万万不可杀他。杀了方孝孺,天下的读书种子绝了。"

  读书种子就是这样,留着也无什么大用,但道衍之托,他放在心上,他要给道衍一个面子。

  不久,他就准备登基,着手起草即位诏书,群臣竟然不约而同一致举荐那个呆子,这结果有点叫他吃惊,他不由得不在心底赞叹道衍嘱他刀下留人。

  于是,召方孝孺出狱拟诏。
  方孝孺又一路号哭而来,泪水双流,声彻廷殿。

  他一时也颇受感动,禁不住离座下殿劝慰:"先生不要这样自苦!朕是学周公辅成王呀。"

  "成王何在?"方孝孺问。
  "自焚死了。"他未动声色。
  "那――为何不立成王的儿子?"方孝孺又进一步逼问。
  "国家需要长者为君。"他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性子。
  "那――为何不立成王的弟弟?"

  这时,他真有点火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劝说:"这是朕的私家之事,先生不必过于细问。"他一边劝说一边示意左右将笔墨纸张备好,然后又亲自上前去将笔递到方孝孺手中:"先生一代儒宗,今日即位颁诏,烦先生起草,幸勿再辞!"想不到这呆子竟投笔于地,一边痛哭一边痛骂:"要杀就杀,诏不可草。"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耐着性子再劝:"先生不要老想着死。就算先生你不怕死,也不想想九族么?"想不到那呆子竟大声顶道:"就是灭了我十族,你又能拿我怎么样!"说罢,飞快地拾起笔,在纸上唰唰画了几下,哗啦一声扔了过来:"这就是你想要的草诏!"那张纸,他不看,倒也罢了,一看,立即怒火攻心,纸上赫赫四个大字――"燕贼篡位"!一个字就像一把刀,刺得他的眼睛痛,刺得他的心口痛,他直觉得身上的老疤被一个一个揭了开来,有的流出血,有的淌出脓,有的脓血混在一起,使他格外伤心伤情。他喝令左右寻来钝刀,将这呆子的硬嘴割破,一直割到两耳为止,然后再将其打入死牢,大捕其宗族朋友门生。每逮一人,都押至牢里,让这呆子看一看。这呆子虽无缚鸡之力,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心却一点不比他软,甚至比他还要坚硬,居然连头也不回转,任其一一株连被杀。这时,他也无法收手,想收也无面子下台,只能横下一条心来,除诛这呆子九族外,再诛其朋友和门生,不然,十族从何而来?这十族共诛了多少人?据事后刑部的报表统计,仅被磔杀于市的罪犯即达八百七十三人,至于谪戍荒徼者那就不可胜计了。

  盯着"天灵碗",想着这一切,他不明白今夜为何会突然想起这桩往事。是因为昨晚的那个梦。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已经二十二年了,那些被方孝孺株连的无辜,骨头都已经烂成灰了,他为何还是忘不了?为何只因一个梦,这些事情就涌上心来?

  雨好像又下了起来。
  风,在篷帐外呼呼刮着,随风摆布。

  他撩开帐门向外观看,看到的却是一轮明月,又大又圆。圆月下的大漠,篝火熊熊。圆月下的沙丘,冷冷冰冰。沙丘上堆积着倒毙的战马、死亡的将士,还有一望无际的糜烂在马骸周围的心脏、肺叶、肛门、情感、灵魂……

  他清楚这是自己的幻觉,当皇帝不能有太多的幻觉,尤其是当一个好皇帝!

  他是一个好皇帝吗?他觉得自己是。即使他曾经诛十族,即使他嗜杀,他也是一个好皇帝!看看他以前的帝王,能够进入他法眼的,秦始皇有长城,汉武帝有张骞通西域,唐太宗有"贞观之治",他呢,有郑和下西洋,有开疆辟土的奴儿干土司,有《永乐大典》。他五征漠北,亲率八十万大军下安南,浚通大运河,大规模营建北京,作为一个帝王,他只要干好了其中之一就能与秦、汉、唐朝相媲美了,但他却干成了这么多,而且还不止这一些!

  谁说他不能当皇帝?谁说他是"篡逆"?是啊,他不是嫡长子,不是皇后所"嫡出",他母亲只是一个妃子。为了掩饰这一点,他先后组织了两套班子,三次重修《明太祖实录》,直到落实"嫡出"二字。他知道自己这样做,非常对不起自己的生母。他很难想象生母若在,他是否还能像儿时那样当众叫她一声:"妈妈!"他是否还有半点勇气顶着肩上的这颗秃头去感受生母对他的怜爱?人在皇位,身不由己。谁让他生在帝王之家?谁叫他想成为帝王?

  再说这皇帝,是由朱家的儿子他燕王做,还是由朱家的孙子允炆做,究竟又有多大区别?他俩都是朱家后人,这江山依旧是大明江山!平心而论,在他眼中,允炆也不是坏皇帝,只是过于文弱罢了。你看他那首咏新月:"谁将玉指甲,掐破碧天痕。影落江湖里,蛟龙不敢吞。"蚁龙怎么不敢吞呢?蚁龙有什么不敢吞的?怪不得父皇览之不悦。还有那次宫中跑马,父皇随口出了个上联:"风吹马尾千条线",要允炆和他对下联。允炆对的是什么?"雨打羊毛一片毡"。他对的是什么?"日照龙鳞万点金"。只要看看这两联就知道他俩有多大差别!虽然同是朱家后人,允炆只是一介书生。允炆只能以仁义治国,赢得部分文人的欢心。允炆无能体祖宗之心,无能廓日月之明,无能施天地之德。

  在这个你争我夺的世上,除了父皇,起于布衣,提三尺剑,平定天下,还有谁能使他佩服?只有一个唐太宗!唐太宗不是嫡长子,他也不是。唐太宗通过"玄武门之变"几经奋斗获得皇位,他也是自己夺取皇位。他俩的皇位都"来路不正",都可归属"篡逆"一类。尤其是如何对待旧臣,他与唐太宗异曲同工。在他看来,允炆旧臣,大体可以分为四类:一是降附,二是逃跑,三是抗节不屈,四是自杀殉难。降附的大臣聪明通达,知道他取代侄儿允炆只不过是皇族家事,他们转过来向他称臣不算什么失节的事情。这些人忠于的只是皇权,谁当皇帝就拥戴谁。这种人是大多数,历来都是大多数。另有一些不想殉节又不愿意降附归顺,于是只好隐姓埋名做平民隐士了此一生,这类人,他自然高抬贵手,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只要他们不再生事,他也顺势放过了事。只有少数的倔头呆子像方孝孺那样抗节不屈,认为他当皇帝"篡逆",只有允炆才是正统。既然这样,他也无法,只好让他们以身殉职。

  当一个皇帝不容易。而要想当一个好皇帝就不能没有铁石心肠,就不能不做一个屠夫。如果自己成不了屠夫,身边就一定要有屠夫。他不仅身边有屠夫,他本人就是一个屠夫。至于对待方孝孺,他已经做到仁至义尽,那么多人因他被杀,他又何尝动了怜悯?直到杀到最后一人,将他弟弟牵上刑场,他才哇地一声叫出,泪珠成串地滚落下来。

  阿兄何必泪潸潸,
  取义成仁在此间。
  华表柱头千载后,
  旅魂依旧到家山。

  这是方孝孺的弟弟方孝友留下的《绝命诗》,不愧一对难兄难弟!

  方孝孺当然是最后受戮,下刀时太阳正在落山,漫天遍地一片血红。他留下不是绝命诗,而是一首《绝命词》:

  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
  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猷。
  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
  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
  呜呼哀哉,庶不我尤!
  忠臣确是忠臣,可惜只是愚忠。
  一个人的不幸,不论多少原因,都是咎由自取。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帝王之家也一样。
  死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过的不再存在。

  他一生毁灭过很多存在,但也创造了很多存在,而且失去了很多存在,他自己也很快不将存在,就像他心爱的徐皇后,就像他喜爱的王贵妃,就像他怜爱的权贤妃……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也正像他以前那样,正在暗中勾心斗角,准备新的一轮屠杀……

  他觉得自己的所有神经就像篷帐外的树梢,虽然在寒风中瑟瑟直抖,却仍在盼望着某一丝微风。他能感受到那一丝风吗?他能接受那一丝风吗?那风是那样的细软柔和,那只是微微的一丝风!

  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
  世乱民贫,王不出头谁作主。

  这对联的上联是他出的,下联是道衍顺口对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混乱的脑子里突然又蹦出了这幅对联。

  他又端起那碗奶茶,奶茶已经变得冰凉,茶面凝着一层奶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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