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在一次乘火车去西安的途中,我曾遇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的行李和钱包不幸被人席卷而空,身无分文,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诉说,他显得狼狈不堪。我打算帮助他,身边一位大娘拉了我一把,悄声说:“现在骗子多着呢,别信他。”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他一些钱,又邀请他与我分享一些食品。他感激得语无伦次,告诉我,他叫秦祥达,吉祥发达的意思。过去叫过秦狗娃,这名字太土,背时,而且跟一段惨不忍睹的经历联系在一起,所以改了。听说我是记者,便说他的那段经历虽然让人难受,但有点意思,可以说给我听,作为写东西的素材,也算是对我帮助他的报答。我说有意思的故事不一定都有写成作品的价值,不过可以说来听听。
他说的,听起来有点离奇荒诞,细想倒也有些可供玩味之处,所以我决定还是把它写出来。
你兴许宰过小鸡儿,兴许见过别人打死野猪,可你见过枪毙死刑犯么不错,你也当过兵,但你没在战场上真刀实枪地杀过人,对不什么,你是玩过导弹的,那玩艺儿杀起人来更厉害不错,可你是坐在操纵台前揿揿按钮,你看不见被你打中的人是怎么死的。那跟亲眼见着活人被一枪打死,感觉可大不一样。
我刚当法警的第一课,就是见习别人枪毙犯人。那家伙是个疯狂的强奸杀人犯,专门跟踪那些中午家中无人的女中学生,先把她掐昏,再把她干了,最后用一把飞快的剃刀割断她的喉咙。这小子已有三条人命。因为罪大恶极,对他实行公判。他双手被反铐着站在那儿,两名高大的法警站在他身后两旁。这家伙块儿不小,眼睛骨碌碌地挺有神,满不在乎地在众人头顶上空扫着,好像在嘲笑大家,一副不怕死的样儿。可当法官宣布判处他死刑,立即押赴刑场枪决时,我清楚地看见他眼中闪过一道恐惧的阴影,随即身子便僵硬地挺直了,像一条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鱼。行刑的人只好架着他在地上拖。我们乘第二辆车,到了刑场,还没来得及看清,枪就响了,只看见那家伙匍匐在地上,脑壳被掀去了一大块,身子还是软的,手铐已被解掉。
验尸的是位女法医,她款款地走过去,弯下腰,用一节钢尺插进那家伙头顶还在冒血的窟窿里。我这才看清,她捂着一个大口罩,口罩上沿露着的那双眼睛很美,从这双眼睛可以推测她还年轻。她漫不经心地甩了一下钢尺,就像医生甩体温计那样,然后用一块餐巾纸轻轻揩掉那上面的血迹和脑浆。她眸子飞快地转动着,扫视了一下四周,最后目光在我脸上停住。我们对视了片刻,她的眼神在迅速变化,先是那种异性间倾慕的目光,接着由惊疑而变为一种蔑视。我知道,那一刻我的脸色一定不大好,因为我感到惊恐,恶心。她的嘴唇在口罩里面很好看地努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在一个记事本上飞快地签了个字,转身走了。好像她处理的不是一具死尸,而是一只刚被宰掉的小鸡。
尽管我知道那家伙该死,就是枪毙他三次也抵不了那三位如花少女的生命,可我还是抑制不住要命的恶心。整整三天,我根本就吃不下饭。只要一闭上眼,那只向外流着红色和白色液体的脑壳就在我眼前晃动。还有女法医那双眼睛,就像长到我脑子里了,一直在里面看着我。我猜她那掩在口罩里的小嘴,当时吐出的一定是“胆小鬼”三个字。
我们队长来看我,说,第一次都会这样,恶心,吃不下饭。见多了,就会好了。晚上列队点名,队长给我们训话:“对死刑犯人,是不能讲什么感情的,想想看,这些人在杀人越货、残害生灵时,讲过什么感情没有他们是人类中的败类,是社会渣滓,而我们是以国家的名义,代表法律伸张正义,所以,绝不能心慈手软心慈手软的,也当不了法警”
因为我块头大,被选到了执法队。执法队就是负责枪毙死刑犯人的。说实在话,我内心很不情愿干这个,杀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又不是在战场上,或者是遇上歹徒,双方要拼个你死我活,不是干掉别人,就是被别人干掉。那是生死未卜,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活命,人一急了眼就什么都不怕了。可是枪毙犯人就不同了,在他来说是束手待毙,没死呢,就已经吓半死了,就那熊样,让你把他杀掉,还真得要有很大的勇气。有些凶悍的野兽不吃死尸,是不屑于对弱者下手,死刑犯枪毙前那屎样儿,就跟死尸差不多。
队长瞅着我的眉心说:“有人跟我说过,你是个胆小鬼,不是干行刑法警的料。”我问谁说的,队长说王郢。我问王郢是谁,队长不回答,转身走到门外,从窗口扔进一句话:“那个验尸的女的。”
这一下,咱就非得干这个行刑手不可了。咱不能在女人眼里当胆小鬼,尤其在那女法医面前,咱更不能装孬。何况,她平时不跟我们在一起,也只有在每次行刑的时候,我才能见到她。我从来没见过她摘下口罩,但我深知那口罩下一定是一张漂亮的面孔。虽然每次她只投过来冷峻的一瞥,然后基本上不看我,但我还是既害怕,又企盼着她的目光。我希望我们这个社会少一些死刑犯,刑场的枪声少响几次,可有时我又会盼着去刑场,只为了能看到她。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复杂。
我第一次执行任务,是解决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这家伙是个贪污受贿一千多万元的大贪污犯,要在封建社会,算是个五品官。按刑法,该判死刑。可他并没有人命,而且平时常常利用手中权力,施一些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听说人缘还不错。这下我就傻了眼:因为前几次毙掉的,大多是一些欠了人命的凶犯,杀人偿命,这是自古以来的天条。而且每次行刑前,队长都要把那些受害人的现场照片拿来给我们看,有些简直惨不忍睹,看了不由你不怒火中烧。队长要我们在心中设想,我就是这被害小姑娘的亲哥,我就是这被害老大爷老大娘的亲儿子,我就要替他们复仇了。这一招还真灵,战友们打起来还真不手软。可偏偏轮到我第一次上场,竟碰上这么一个家伙,我平时的那些心理准备全都白搭。
队长看穿了我,慢声细语用他那浙东话叫了我一声:“大卫。”大卫是我的绰号,有人说,我长得很像米开朗基罗的那件雕塑作品《大卫》,那个赤身裸体的以色列王,美男子。你知道的,条令规定警营内部不能称绰号,要称同志或职务加同志或姓加职务,但是队长喜欢这样叫,觉得亲切。在我也无所谓,反正被人当成美男子也不是什么坏事。他说:“你不是很喜欢读书的吗怎么不去读大学,来当警察了呐”
我家在北方一个穷山沟子里,方圆四五十里才有一所小学。我是靠每天走几十里地读完的小学,鞋舍不得穿,每天脱下塞在书包里,到家又怕娘伤心,快到家门口时再悄悄穿上。到现在我两脚巴掌还有厚厚一层茧。俺娘说这娃懂事,省吃俭用供我念中学。我常常就着油炒过的盐啃窝窝头,我读过的许多书,都是富裕省份赞助的。我大学录取通知都到手了,可俺家实在拿不出几千元的学费生活费供我读大学。我眼巴巴看着录取通知书成了一张废纸。第二年,我应召当了警察。再后来又上了警校。这些,队长都知道。
他说:“大卫,你知道一千多万元是个什么概念按你家乡的年平均收入,可以养活十多万人过一年。可以兴建一百座希望小学。可这些钱都是被这个人装进了自己腰包。你们家乡一般人家吃顿猪肉就是改善生活,而他家王八、人参吃不完,变质了就往垃圾箱里扔。许多边远地区,谁家有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就已不错,而他案发后,检察人员从他家抄出价值十多万元的家庭影院系统一套、大彩电三台。劳力士手表,听说过吗一块就值十几万,他有两块。他家还抄出许多值钱的东西,光金项链就有十六根。”
说到这,队长盯住我的眼睛,目光寒气逼人,好像我就是那个贪污犯,“关键是,这些是他辛勤劳动赚来的吗不是的是他本事和贡献比别人大,社会应当给他这些报酬吗也不是的这些都是老百姓创造的血汗钱,是国家的财富,只因为他手中有权,就变成他的了。这个权本来是交给他替老百姓办事的,可他却用来为自己捞好处。而且捞了这么多。像他这样有权的,比他权力更大的,你晓得有多少都这样干,我们这个社会不就乱了套老百姓永远没希望。你说,他该不该杀”队长右手用力往下一劈。
我说队长我都明白。能亲手替老百姓除害,我觉得光荣。
临行刑前,我还是有些紧张。不完全是因为第一次杀人,而是因为她,那个女法医,就站在我侧后不远的地方。不用看,凭直觉我就知道她一直在身后盯着我,她那口罩上沿露出的美丽眼睛里,目光一定是冷冷的,甚至是嘲弄的,那含义是:看哪,看这胆小鬼敢不敢杀人
我克制着回头看她的欲望,尽量装得从容。我接过队长亲自验过的那支“六四”式手枪,潇洒地在手中扬了扬,插进枪套,然后戴上口罩、墨镜。五月的阳光明媚,照在这山洼的一角,与照在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区别。
不一会儿,罪犯押来了。他几乎已失去知觉,两条腿僵硬地在地上来回扌到着,目光散漫。我忽然惊异地发现,我认识这个人。一次是陪一个战友去给他送礼。战友是他的同乡,想通过他的关系挪个位置。战友没见过大官,有点怵,叫我去壮胆。战友掂了一袋家乡带来的大红枣,又在街上买了两瓶剑南春,拐弯抹角求爷告奶的,好不容易磨进这人家门。只见他整个身子埋在沙发里,拿眼角扫了扫我们,连屁股都不抬一下,口气倒挺热情,“什么事”我们就诚惶诚恐地站在那儿,战友磕磕巴巴地说着来意,没等说完,这人就挥挥手,“我知道了。”我们赶紧出来,他在身后说了声,“东西拿走。”我俩小声说,这人还挺廉洁。没走几步,只听身后“托”的一声,回头一看,战友的礼物被扔到了门外。我们顿时觉得无地自容。战友还要回头把东西捡回来,被我硬拽走了。他心疼地叫道:“那可是我个把月的生活费”
还有一次是在电视上。那是市里召开的一次“严打”动员大会实况转播,他坐在主席台上,目光威严,气势逼人,很有一股官气。而眼前的他,比我记忆中的形象瘦小多了,整个人像缩了一号。他尖嘴猴腮,满脸皱纹,脑袋剃得溜光,像一个干核桃。我感到不可思议:这么瘦小的躯体,怎能容纳那么大的物欲和罪恶
押解他的法警将他拧转身,背对着我。我举起枪,对准他的心脏。我不想打他的头部,我恶心脑花四溅的场面。就在这时,他猛然一蹦转过身来,目光咄咄逼人,紧盯住我的枪口,尖声喊道:“我要上诉你们不能判我死刑,我要上诉”由于极度恐惧绝望,他脸上的皱纹骤然堆集,在阳光下,显得更加丑陋狰狞。
队长果断地对我下令:“执行。”
我一时无措。罪犯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深色镜片,他也许想记住我,到地狱里去埋下仇怨,好让我噩梦连连。我不想让这混蛋最后带着我的形象去另一个世界。押刑员理解我,用掌在他后颈上用力一击,迅速将他拧过身去,我飞起一脚踹向他膝窝,他不由自主跪倒在地,我趁势朝他后心击了一枪,他向前一扑,鲜血立即从弹孔里喷射出来。
这一枪打得有些偏,子弹击中的不是心脏,而是动脉血管。他像一条被斩断尾巴的四脚蛇,两腿猛一抽搐,腾地从地上反弹起来。队长急令:“头部补枪”我说过,我恶心脑花四溅,我不想打他头部,况且按规定,我枪中只有一发子弹。情急中,队长一把夺过预备射手的枪,指向罪犯头部,勾动扳机。随着枪响,罪犯抽紧的四肢慢慢松开,不再动弹。
我止不住一阵恶心。抬眼偷偷朝女法医望去,她那双美目正从口罩上沿轻蔑地看着我。我本想今天在她面前露一手,打个漂亮的给她瞧瞧,却反而弄得这么差劲儿,真叫人沮丧。
第二天,队长找我谈话:“大卫啊,你这个人读了一些书,弄得思想感情有些个复杂。可惜你书还没有读透。真正读透了,天地、世界、人生,说来说去,就那么几条简单的道理。那些个大人物,书读得比你多,可他们行事就奉行那几条原则,他们从不优柔寡断。曾国藩,熟读经史百家,不能说没得学问,湘军攻陷天京,杀人如麻,他手软过没有你哩,当然不好同曾国藩比,你只能算是小知识分子,所以有些个小知识分子情调,你的心理素质不适合当行刑法警。我同有关领导研究过了,决定还是把你调离算了。”我们队长就是这样,说话总要先绕一大圈,然后给你亮底牌。
“不过哩,大卫你有你的长处。你本分,办事认真,循规蹈矩的,责任心强。你自尊心强,要面子,要面子的人总是想把事情办好的。对不对这是好事,人就怕不要面子。所以决定把你调到看守所去,相信你没有问题。”
二
就这样,我又成了看守所的一名看守。一开始,我觉得挺没面子的,因为从法警中队调出来当看守,就像掌大勺的特级厨师,给派去端盘子跑堂一样。在大家心目中,行刑的法警才算得上是硬邦邦的男子汉,面对鲜血和脑浆,眼皮都不兴眨一下。当看守,只要发根警棍,连老娘们都会。当然,只有领导绝对信得过的人,才能担当死囚的看守。这样一想,心里倒能找回点平衡。
看守所里,凡是判下来死刑的,都要挪地方,一般都关在4号。那天,我值班,听说4号里又关了一个。再过七天,这个人就要被押赴刑场——城西北角小山背后那片洼地里,被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抵在后脑勺或后背心上,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一头栽倒在地,一个生命就从这里消失了。在这七天里,我们看守人员要确保犯人不自杀、不逃跑,然后把他们活鲜鲜地交给法警去执行。对同一个犯人,他们要保证他死,我们却要保证他活,而我们保证他活又恰恰是为了他的死。听起来有些乱七八糟,其实总有它的道理。我提着那支大号警棍,在囚室外的过道上来回走着,脑子里就这样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在咱们这儿干久了,生生死死见得多了,就能悟出些个道理来。天底下,就数人是个怪物:越是不知道的,越觉得新鲜;越是得不到的,越觉得珍贵。于是便费尽心机去追求。或为钱财权势,或为男女私情。有些人取之有道,有些人不择手段,甚至闹出人命来,于是坐大牢,挨枪子儿。其实想穿了,就那回事儿,实在不值得。人哪,说到底,是自己的囚徒。
我在过道上转悠,听见4号里传出细细的哭声,是个女人。心想不知她为啥犯的命案
你可别小看女犯人,她们比男犯人还难对付。特别是有些女死刑犯,反正要死了,连羞耻感也丧失了。人一不要脸,就什么都不管了。我刚来的第一天,一个长得还算有点姿色的女死刑犯,从铁栅门里向我招手。我不知底细,以为她有什么话要说,走到跟前,才见她两眼邪乎乎的,就是让人干她的意思。我连忙想走开,可是已经迟了,她迅速褪下裤子,隔着铁栅朝我扭屁股。那屁股又肥又白,我从没见过女人的那个,脑袋轰的一下,浑身顿时像着了火。我没敢多看第二眼,赶紧转身跑到所部。我们所长长着一脸大胡子,块头挺大。他一听,二话不说,就跟着我来了。那女的见了所长,还想使出这一手,所长立马掏出电警棍朝她一指,喝道:“胡来”她弯着腰,手摸在裤腰上,整个人就僵在那儿,再也没敢动。
所长对我说,别看她长得人模人样,心歹毒着呐。玩了好几个男人,玩腻了一个,就伙使别的情夫把他杀了。杀到第三个,案子才破。他拍拍我的肩膀,“在这干,就得有钢铁般的意志。犯人她发疯,你不能疯;犯人卖骚,你不能骚。你都当没看见。千万不能动感情,感情这玩艺儿是条有牙的毒蛇,能入强药,也能要人命。”
还有一次,4号里关了一个丑老太婆。她鸡爪似的两手紧紧抓着栅栏,两眼恶狠狠地瞅着我,每当我从她门口踱过,她就朝我身上唾一口又腥又脏的唾沫,好像被关的是我而不是她。依着我的脾性,真想上去拧断她那细鸡脖子。可是所长说了,咱不能动火,更不能动手,一动手就成了政治问题。西方动不动就说我们人权问题,别找事儿。
你看,事情就是这样,明天你一枪把她崩了,是合法;要是今天你打她骂她,就叫虐待犯人,就是违法的。人类尽爱给自己找别扭。
还有些女刑犯就会昏天黑日地嚎,喊冤,直嚎得你五脏六腑都想从肚皮里逃出去。好在一班岗也就两小时,捱一捱也就过去了。何况我还发明了一手:在脑子里同成龙、施瓦辛格过招,犯人嚎什么就一概听不见。一把瘾没过完,换班的就来了。
可这次4号关的这女人,好像有些特别,不喊不闹,也不卖骚撒泼,就自己悄悄地哭。
我踱到4号门口,朝里头睃了一眼。请别误会,这是我们的职责,必须把犯人置于监控之下。当然,拉屎撒尿洗澡除外,这有女监管人员呢。其实,依我看,在地狱之门,生死问题比隐私更重要。关键是别在我这班上出事。我发现她面朝墙壁侧卧在低矮的床板上,一动不动。我走到过道尽头,走回头,经过4号,再向里睃一眼,她还是一动不动。我值一班两小时,整整走了五百六十四个来回,她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姿势,始终没有转过身来,所以我无法看到她长得什么模样。从身段上看,她也许不会太丑。她的头发虽然有些乱,脑袋倒是挺秀气。溜溜的肩,身材峰是峰谷是谷的,谁看了都会心动。肥大的灰色囚服遮不住她的这些美处,反倒使她平添些许生动。
所长老是让我们消灭性意识,面对那些臃肿丑陋的女死刑犯,你也许不会产生什么性意识,面对这样的女人,要是一点性意识都没有,那我们岂不就成了阉人不过,美也罢,丑也罢,反正再过几天,她就要被拉去一枪崩掉,然后送到火葬场烧成灰。因此,我们的性意识同她们的美丑一样,也就没有多少意义了。话说回来,见到打碎一只粗瓷茶碗,也许你不心疼,要是打碎的是一只薄胎花瓶,你试试,心里的感觉总是不一样。
直到我换班离开,她还是没有转过头来。
我调到看守所后,就更难见到王郢了,但我心里总是憋不住想见她。有两次枪毙犯人,我特意要求协助警戒,在刑场远远地看着她。看她敏捷地从警车上跳下来,看她嘴唇在口罩里努动着同身旁人说话,看她从容地走向犯人。可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最多偶尔漫不经心地朝我这个方向投来一瞥,然后就再也不向这边转头,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这很令人失望也很令人恼火。当然,我也明白,我们之间似乎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第二天我换班,听见4号那女的还在哭,只是声音小了许多,抽抽搭搭的。直到第三天,不出声了,囚室里静悄悄的。我轻轻过去一看,她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我以为她死了,用手搡了搡铁门,见她肩膀抽动了一下,还在伤心呢。心想这人必有大哀。哀啥呢
我来回转了几趟,一扭头,猛然发现,4号那女的正站在铁栅门里朝外望着我。她长得有点像《神探亨特》里的麦考尔,只是比麦考尔黑一些。她看我的眼神幽幽的,不像女法医口罩上露出的那双眼睛,又是一种味儿。我被她看得心里有些不自在,只好转开。我承认,我那时实在是有些没出息,因为我心里面很乐意看一些漂亮的女人,可我又不敢长时间同她们对视。我觉得有些女人的眼睛像个无底的黑洞,你要是盯着看久了,整个人就会掉进去。
我走到过道尽头,朝回走,打定主意不再朝她看。我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可是凭眼睛的余光,我知道她的目光一直在跟着我。当我再次经过4号门口时,她忽然轻轻叫了我一声:“卫兵。”这你知道,卫兵是警卫首长或要害机关的,管犯人的叫看守,连这个都不懂,真可笑。我绷着脸,没理她茬。因为对犯人要是太客气了,她们就会拿你不吃劲,尽管看得出来,这犯人不像是个难缠的。
她眼睛幽幽地盯着我,轻声道:“我真有事。”
我在4号前站定,把脑袋扭向一边。我不能看她,我会被她那种幽幽的眼神看得心肠发软。我在心里给自己打预防针:别看她可怜兮兮的,如果没犯重罪,就不会判她死刑。你知道她喊我做啥她让我帮她找本书。我在心里说,再过几天知识还不都跟着你一块去见阎王去了,读书有啥用不过我没说出口,我不想伤害她,转身要走。
她在身后轻声道:“别走。”嗓音软软的,哑哑的,挺磁的,一下把我给粘住了。她说:“我是一个行将就刑的人,别无他求,只不过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能有个人同我说说话,不要让我带着一颗孤独的心灵去死罢了,你难道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吗”她说得哀哀的,让人可怜,你不得不转过身来。
我又一次面对这张美丽的面孔,面对这双幽幽的眼睛。这张面孔长在一个死刑犯身上,实在太可惜了。
见我不吱声,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你问这干吗”她说:“便于同你交谈。”她盯了我一眼,垂下眼皮又说,“也好让我记住你,一个好人,在我临死的时候,能不嫌弃我,跟我说几句话。”看来女人也有挺讲哥们义气的,她这话感动了我,我脱口说出我叫大卫。我说过我以前的真名叫秦狗娃,挺土的,这不能告诉她,免得被她笑话。
“大卫”她愣了一下,“噢,我知道了,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对么”没等我回答,她又说,“嗯,是像。美男子。不过,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只是一座雕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圣经》里的大卫才是有血有肉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弄得我耳根忽然又痒又热。这女人知道的东西挺多,不可小瞧。
我试探着问她是不是大学毕业,她点点头说:“医科大学,六年。”我告诉她我本来也可以上大学的,考上了,不幸的是生在一个穷人家里,付不起学费,就当了警察。
她忽然叹了口气说:“同我相比,你是幸运的,至少你是自由的。你不能理解,在一个失掉自由的人眼里,这铁窗外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说到这,她死死盯住我的眼睛,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人吗”
尽管我知道,死刑犯一般都同人命案有干系,但我还是不愿相信,这样美丽柔弱的女子,能有胆子和力量去杀人。
那时我曾在心里命令自己:不要再同那女人接触。我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可是奇怪,等到我一当班,两条腿竟然会不听招呼,情不自禁地径直朝4号走去。事后回想起来,也许是想了解别人的隐私;也许是因为这女人太有魅力,深深吸引了我;也许是为了另一个女人,那神秘的一直戴着口罩的女法医。在女法医面前我找不到做男人的感觉,而在这女死囚面前,我能找到。这些因素隐约都有一点,或许都不是。恐怕就是所谓的鬼使神差吧。总之当时我就这么走过去了。她已经站在铁栅门前,直直地望着我,我在她面前站定,觉得她气色比前几天好些了。
我对她说我不相信她这样的人会杀人。她问:“为什么”我说:“你有文化有教养。”她斜倚铁栅,眼睛打量别处,半晌不语。我借机仔细打量她,发现她有一种逼人的气质。以前我见过的那些女死刑犯,眼神要么是绝望的,要么是淫荡的,要么是空洞无物的。而她的眼睛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有哀怨,有深思,有时也闪过一道杀机。她的嘴唇线条分明,微微翘起,用时髦的话说很性感,没说话也像在要诉说什么。
女人叹了口气说:“你不懂。不在于有没有文化,有文化的人一样会犯罪。因为人的感情总有一些理智所不能理解的东西。当理智屈服于感情的时候,为了恨,可以去杀人;为了爱,同样也会去杀人。有时候,往往就是一念之差。”
她的话让我吃惊,看来还是所长说得对,感情果然是有毒牙的。可我总不明白,这女子娇小柔弱,哪来力量去杀死一个人她好像明白了我的想法,凄楚地笑了笑说:“人的生命其实很脆弱。哪怕只要给它轻微的一击,它就会了结。我是学医的,了解人体的全部奥秘,知道结束一个生命比创造一个生命更容易。”
我从来没有听人用这种语调说这样的话,感到吃惊,不由向后闪了闪身。幸好她没有嘲笑我的意思,不像王郢。我在心里咒骂自己,又在女人面前当了一次胆小鬼。
她说:“想知道吗那你靠近些。我是你的囚徒,你怕什么。她的眼神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你不得不服从她。她隔着铁栅,仰视着我,继续说:“这道门一隔,你我就属于两个世界。你敢同我交谈,说明你不歧视我。我很高兴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能拥有一名你这样的听众。在预审员和法官面前,我什么都不想说,但我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说:“你有什么解不开的,应该在法庭上说。”她轻蔑地笑了笑,“有些事法律不能理解,但你也许可以理解。因为,法律没有感情,而人是有情有义的。”她的眸子柔柔的,凝视着我,弄得我心慌意乱。我在心里拼命抵抗着她的魅力,努力想着所长的教导:感情是有毒牙的。但怎么也无法把这双眼睛同毒牙联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