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惠菁
去年年底，两名英国籍的护士，在沙乌地阿拉伯被控谋杀了她
们的澳洲同事。现在经过阿拉伯的司法程序，其中一人被判了
八年徒刑外加五百鞭刑，另一名嫌疑主犯则有可能被当众枭首
。对於早已废除死刑与肉刑多年的不列颠社会，阿拉伯严苛的
法律标准不免在英国国内引起一阵讨论，阿拉伯与西方文化的
高度异质，与阿拉伯法律中残酷的刑罚，使得不列颠人很难接
受自己同胞在阿拉伯受到的审判。
? 法律文化孰轻孰重
阿拉伯法律的基础是可兰经，从这部古老经典演绎出来的法条
自然充满原始部落法的色彩。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复
仇原则下，杀人者偿命，否则就得拿出「血钱」，作为给被害
者家属的赔偿。换句话说，在西方法律眼中属於公共领域的谋
杀罪行，在回教法中被当作私人恩怨的形式解决：复仇或是赔
偿，要钱还是要命。
在这种情况下，被害护士吉佛的家属开出了一百二十万美金血
钱的价码。犯案的两个护士都不过是蓝领阶级家庭出身，哪里
拿得出这麽一笔天价？如果无可选择地被判了死刑也就算了，
既然可以用钱赎命，拿不出钱的死刑犯家属岂不是要为了无力
挽救自己亲人的生命而一辈子悔恨了？阿拉伯法律对富人与穷
人的歧异标准，於是赤裸裸地冲击到一个不列颠的劳工家庭。
不列颠的外长库克，从审判开始就不断对阿拉伯施加外交压力
。但是施压的做法不免要背上干预他国司法，与不尊重异文化
的罪名。面对两种文化，两套差异的标准，不列颠陷入道德的
两难。明明认为阿拉伯的法律里，付钱或偿命的选择题对穷人
太不公平，仍然应该尊重阿拉伯的文化与司法吗？还是应该坚
持西方标准，指出阿拉伯法律的不合理性并要求改变？或者，
应该说这两名护士为了高薪而决定到阿拉伯工作时，就等於同
意遵守当地的法律，因此犯了罪就该接受制裁呢？还是说基本
的人权不能被薪水取代？这些问题，在不列颠新闻媒体上重复
地被讨论。
在这场跨国界的司法争议中，最戏剧化的还不是阿拉伯法律对
西方世界的冲击。而是被害人与谋杀犯的两个西方家庭，在阿
拉伯法律这块角力场上的紧张关系。被害护士吉佛在澳洲的家
人，不也是在西方文化世界里长大的吗？但一旦阿拉伯的法律
提供了复仇的机会，吉佛的哥哥便开出了天价的血钱，吉佛的
哥哥面对凶手的愤怒，与丧失了家属的哀伤，容易了解。但是
既然他也接受了阿拉伯法律的游戏规则，恐怕问题就不只在於
阿拉伯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差异上头了。
? 人性复仇主宰律法
死刑与血钱的法律是阿拉伯的，但是要求复仇和赔偿的心却是
西方的。原始的阿拉伯法律，对西方人而言可能粗糙残酷得难
以下咽。但其实两个不列颠护士的性命，并不是掌握在阿拉伯
文化与回教法律的手里，而是在同样来自西方的吉佛家人手中
。所谓的文化差异，只把这个故事讲了一半，同质文化里隐藏
的人性的复仇欲望，才是整件事件最根本的症结。 |